叶颂雪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楼梯的木扶手上沾了一层细灰,手指蹭过去留了一道痕。
她在二楼拐角停了两秒,把手指在旗袍侧缝擦了一下,灰留在浅蓝色的布料上看不出来。
走廊里依旧没有人。
雅间的门全关着,最近一扇门的缝隙底下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面。她没有停,脚步放稳,千层底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走到一楼侧面通道的出口时,宴会厅里的人声重新涌过来。
她回到六号桌坐下。
桌上的菜已经上到第六道了,清蒸鲈鱼早凉了,鱼身上的葱丝干缩在酱色的汤汁里,旁边多了一盘油焖笋和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已经凝了,碗边挂着白色的油点。
她端起汤碗,用勺子把油拨开,舀了一口。凉的。她放下碗。
兰安民已经回到一号桌了。他坐在主位上,左手搁在桌面,右手端着茶杯,正在和旁边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人说话。
林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一只,比刚才的薄。
二号桌。
赵廷安还没有回来。
他的位子空着,椅子拉开了一半,茶杯里的茶没有动过。圆片眼镜的人也不在了。桌上只剩两副碗筷,碟子里的菜夹过几筷子,酱鸭盘边搁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鸭翅。
两个人都走了。
叶颂雪夹了一筷子油焖笋放进嘴里。笋是嫩的,油放多了,咸。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她在等宴会散场。
靠门那桌,周敏还在。
周敏短发别在耳后,右手已经不握茶杯了,换成了筷子,正在吃一块红烧肉。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合着嚼,咽下去以后才夹下一块。她旁边那把空椅子还是空的,深蓝中山装的男人也走了。
周敏吃完红烧肉,放下筷子,从脚边的小皮箱侧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嘴角。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齐,擦完以后她没有把手帕放回去,攥在左手里。
她站起来了。
叶颂雪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
周敏拎起小皮箱,没有往正门走,往厅的右侧走,那边有一扇侧门通向后面的走廊。她走路的步子不快,皮箱在她腿侧晃,走到侧门的时候她用肩膀推开门,侧身出去了。
门合上以后晃了两下才停住。
叶颂雪把筷子放在筷架上。
她不知道周敏去了哪里。兰安民说过,宴会上第一个人负责跟周敏接触,那个人她没有认出来,不知道坐在哪桌。周敏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吃了东西,擦了嘴,走了。
又过了两刻钟。
厅里的人开始散了。先走的是靠门几桌的人,起身的时候互相握手,说几句客套话,声音比吃饭的时候大。然后是中间几桌,椅子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桌布被蹭皱了,花瓶里的白花歪了一枝。
兰安民从一号桌站起来,和几个人握手,送到前厅。他走过六号桌的时候没有看她,步子匀速,中山装的下摆在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走路的时候布料不晃。
六号桌对面的陈姓男人站起来,对叶颂雪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叶小姐慢用",走了。桌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等到厅里的人走了大半,桌子空了十几张,服务的人开始收碗碟,白瓷盘子摞起来端走,筷子扔进竹筐里哗啦响。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帆布包提在右手里,从六号桌和五号桌之间的过道走出去。
不走正门。
叶颂雪从侧面通道穿过去,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铜牌,字被漆盖住了看不清。她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月兰会的外墙和隔壁铺子的后墙,墙根长了草,砖缝里挤出来的,踩上去软。
巷子里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外面街上炒栗子的焦糊气。
日头从巷口斜着照进来,照到半截墙上,墙皮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青砖。
巷口站着一个人。
素色暗纹旗袍,袖口没有挽,黑色细发带把头发束起来,露出整张脸。脸色白,在日光底下白得发青。左手提着一只深色布袋,布袋不大,药囊的形状鼓在布料底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干净,指甲剪短,指缝里残留的淡黄药渍洗过了还有一点。
兰筠竹。
叶颂雪走过去。她的布鞋踩在巷子的石板上,石板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泼过水,鞋底沾了水渍。她走到兰筠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
兰筠竹没有先开口。她看了叶颂雪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帆布包,然后移回来。
叶颂雪打开帆布包,手伸进内袋,摸到铁盒的边沿,暗扣拨开,把铁盒取出来。铁皮盒子在手心里还是凉的,盖子上的划痕在日光底下能看清,平行的几道,深浅不一。
她把铁盒递过去。
兰筠竹接了。她接的时候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铁盒落在她掌心里,她的手指合拢,把铁盒握住了。动作很快,从叶颂雪手里到她手里不超过一息。
铁盒进了深色布袋。兰筠竹拉上布袋口的绳子,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