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
灰色短褂的人没有回答。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离她不到四尺。他的右手把黑布往前送了一下,布的边沿垂在他手腕下面,布面上有折痕,叠过很多次的那种。
"不会伤着您。"他说。"蒙个眼,坐趟车,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跟您说话。"
叶颂雪的左手摸到了身后木门的门板。门板上那条裂缝,她的手指卡进去了一点,指甲刮到了木头的毛刺。
她没有动。
灰色短褂的人回头看了高个子一眼。高个子上前了,绕到叶颂雪的右侧,他走路的时候膝盖有响声,咔哒一下,骨头碰骨头的声音。他站到她右手边两尺远的地方,麻绳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
叶颂雪的身体往门板上压了压,门板纹丝没动,闩结实。她的视线从灰色短褂的人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黑布,又移到右边高个子手里的麻绳。麻绳是新的,纤维还没起毛,绳头用线扎过。
灰色短褂的人动了。
他的右手伸过来,很快,比他走路的速度快得多。黑布抖开来,她看见布的内侧缝了一条细绳,用来系在脑后的。她的左手从门板上抽出来挡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他的小臂,他的小臂上有汗,滑的,她没有抓住。
黑布蒙上来了。
她的眼前黑了。粗棉布压在她的眼皮上,鼻梁上,布面粗糙,纤维扎着她的皮肤。她闻到了布上的味道,不是新布的味道,是用过很多次的布,上面有汗渍的酸味和灰尘的干涩味。
叶颂雪右手的钢笔往前刺了一下。
笔尖碰到了什么,软的,是布料。然后碰到了硬的,是人的身体。灰色短褂的人嘶了一声,短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手被人攥住了,不是灰色短褂的人,是右边的高个子。高个子的手大,手指粗,五根手指把她的手腕箍住了,钢笔从她手里被拧走了,笔掉在地上,金属杆碰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两只手被拉到身后。
麻绳缠上来了,先绕手腕,绕了两圈,绳子勒着手腕的皮肤,紧的,骨头上面的肉被绳子挤成两道棱。然后绳头穿过去打了个结,结打得很快,手法熟练。
她挣了一下。绳子没有松。她的手腕被麻绳磨了一下,麻绳的纤维扎进皮肤里,疼的,细密的疼。
"别动。"灰色短褂的人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近了,在她左耳旁边,不到一尺。"动了绳子越勒越紧。"
她被人架住了。两边各一个人,手卡在她的上臂上,把她往前推。
她的脚在地上蹭,布鞋底刮着石板,左脚的鞋差点被蹭掉,她把脚趾扣紧了把鞋勾住。黑布蒙着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从石板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石板,方向拐了两次,先左后右。
风从左边来,然后从右边来,拐了弯以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马粪的味道和干草的气。
她被推上了一个台阶。台阶很窄,她的脚尖磕在台阶沿上,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被右边的人拽住了。然后是一块木板,她的脚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响了,是空心的。
马车。
她被按着坐下来。屁股底下是硬板子,铺了一层薄的东西,草垫子或者麻袋,隔着旗袍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木板的硬。车厢不大,她的膝盖碰到了对面的木板壁。
有人坐到了她旁边。左边。体重压下来的时候车厢往□□了一下,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另一个人坐到了她右边。右边那个人比左边的重,车厢又往右沉了一下。
车门关了。
然后是马鞭抽在马背上的声音,啪的一下,干脆。马蹄踩在石板上开始动了,车轮碾过去,整个车厢颠了一下。
叶颂雪坐在黑暗里。
她的手腕被麻绳绑在身后,绳结硌着脊椎。黑布蒙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每眨一下都刮到粗棉布的纤维。帆布包还在她的肩上,包带勒着右肩,没有人把她的包摘走。
车在动。
马蹄声有节奏地响着,车轮碾石板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震在她的脚底板上。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左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很重,鼻子里呼出来的气蹭过她的左耳。右边那个人一直在动,在掏什么东西,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
她在数。
从马车动起来开始数。一,二,三。马蹄声每响四下是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大约两秒。她数到六十个节拍的时候,车拐了一个弯,她的身体往左倒,肩膀撞到了左边那个人的胳膊上。那个人没有推她,等她自己坐直了。
又数了四十个节拍。车停了一下,停了大约十个节拍,然后又动了。停的时候外面有人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但口音不是燕海本地的,尾音拖得长,带着一股南方的调子。
车又走了大约八十个节拍。路面变了,不是石板了,车轮碾上去的声音变软了,是土路。车厢的颠簸变大了,她的屁股被颠得疼,旗袍的裙摆皱成一团卡在膝盖弯里。
她的手指在身后动了一下。绳结在脊椎的位置,她的手指够不到结。但她的手指碰到了麻绳缠绕的部分,绳子绕了两圈,圈和圈之间有一点缝隙,她的小指尖卡进去了。
车停了。
马蹄声停了,车轮不动了,车厢安静下来。外面有人在说话,这次近了,她听清了几个字。
"到了。"
"带进去。"
车门被拉开了。风灌进来,不是城里的风,没有炒栗子的气味,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空旷地方的呼呼声,和远处什么东西在响,铁皮被风吹动的咣当声。
叶颂雪被人从车厢里拽出来。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踩的是土,软的,鞋底陷下去了一点。两边的人又架住了她的上臂,往前推。她的脚在土地上走了大约三十步,然后踩到了石头台阶,上了两级,脚底下变成了水泥地面,硬的,凉的,穿过布鞋底传上来。
一扇门被推开了。铰链响了,涩的,很久没上过油的声音。
她被推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回声。她的脚步声踩在地面上以后弹回来,说明房间不小,墙壁是硬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石灰和潮湿的泥土气,地面上可能有水渍,她的右脚踩到了一小滩湿的地方,鞋底发出一声黏腻的响。
她被按着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没有靠背,椅面窄,她坐上去的时候帆布包卡在身后和椅面之间,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包垂在她身后,被绑着的手腕和椅子之间夹着。
然后那两个人走了。脚步声往门的方向去,门被关上了,铰链又响了一声。
门外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低,叶颂雪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声音交替着响,一个沙的,是灰色短褂那个人,另一个细的,是新的声音,刚才在车上没有听到过。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黑布蒙着眼睛。手腕被麻绳绑在身后。帆布包夹在她的后腰和椅面之间。
她的小指还卡在麻绳圈和圈之间的缝隙里。
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小指往缝隙深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