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说话声断了。
断得很干脆,不是说完了停的,是被什么打断的。灰色短褂那个人的沙嗓子说到一半,细声音的人插了一句,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安静了大约十几秒,脚步声响了,不是朝她这个房间来的,是往远处去的,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小,拐了一个弯,没了。
剩一个人在门外。
叶颂雪听见那个人换了一下站姿,鞋底蹭地面响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啪嗒一下,金属盖子翻开的那种,不是火柴。烟草点燃以后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不是飞马烟,不是三炮台,她闻不出牌子,呛的,劣质的,和灰色短褂那个人身上的烟味一样。
门外站着的是灰色短褂。
她的小指还卡在麻绳圈与圈之间的缝隙里。指尖发麻了,从指甲盖一直麻到第一个指头,她不敢动太快,每次只推一点,推的时候手腕跟着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麻绳在手腕骨上面磨,皮肤已经热了,是磨出来的热,不是体温。
她把小指往外抽了一点。
绳圈和绳圈之间的缝隙比刚才大了一丝,大约能塞进去半根无名指的宽度。绳结还是紧的,在脊椎的位置,她的手指够不到。但圈松了,哪怕只松了一点。
她停下来。
手指不动了。
手腕贴着椅面,帆布包夹在后腰和椅子之间,包里的东西硌着她的脊背,笔记本的硬皮封面压在腰上。她把呼吸放慢了,从鼻子里吸气,从嘴里吐,黑布贴在她的嘴唇上,呼出的气把布面弄湿了一小块,湿布贴在嘴角上黏的。
叶颂雪在听。
房间里有三种声音。
第一种是她自己的呼吸。第二种是门外那个人抽烟的声音,吸气,停顿,吐气,间隔很均匀,是老烟枪的节奏。第三种是远处的,很远,从墙壁外面传进来的,铁皮被风吹动的咣当声,不规律的,风大的时候响一下,风小的时候停。
风的方向变了。
她进来的时候风是从左边灌进来的,从门的方向。现在风从右边来了,右边的墙上有什么东西透风,窗户或者通风口,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的土腥气,是土地被水泡过以后的味道,不是雨后的味道,是长期积水的味道。
码头附近。低洼地。长期积水的地方。
门外的烟味淡了。
灰色短褂的人把烟掐了,鞋底蹭地面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靠在门外面。
然后是新的脚步声。
从远处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脚步重,皮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咚咚响。
另一个脚步轻,皮鞋底薄,走路的时候鞋跟先落地,再过渡到前掌,节奏比皮靴那个慢半拍。
灰色短褂的人动了。他从门外面站直了,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响了一下,他在整理自己。脚步声走近了,停在门外面。有人说话了,声音低,叶颂雪听清了两个字。
"开门。"
不是灰色短褂的声音。不是之前那个细声音。是新的声音,平的,不高不低,字咬得清楚,没有口音,官话。
门开了。铰链涩响,和进来的时候一样。
风从门口灌进来,灌到她脸上,黑布被风吹得贴紧了她的眼窝,她的睫毛被布面压着动不了。风里夹着门外走廊的气味,水泥和铁锈,还有一丝很淡的味道,不是烟草,不是汗味,是茶叶的陈味,沾在衣服上带进来的,隔了几尺远她都闻到了。
进来了一个人。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走了四步,停了。停的位置在她正前方,大约五尺远。
叶颂雪的膝盖对着他站的方向,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那里,不是因为看见了,是因为空气的流动变了,有一个人形的东西挡在了她和门之间,风绕过那个人的身体吹到她的时候,比刚才弱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十几秒,更长,长到叶颂雪数到了三十个呼吸。
三十个呼吸里她听见了这个人的两个动作:第一个是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一个平面上,轻的,纸张或者布料搁在木头上的声音。第二个是他拉了一把椅子,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很短,他只拉了一点点就坐下了。
他坐在她对面。
"叶小姐。"
声音平,不带笑意也不带恶意,字和字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念一份公文的开头。
叶颂雪没有回话。她的嘴唇抿着,黑布湿了一块贴在嘴角上,她用舌尖把布面顶开了一点。
"手腕疼不疼。"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
他知道她的手腕被绑着,他知道麻绳会磨皮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关心,是确认她的状态。
叶颂雪的手指在身后微微收拢了。小指从绳缝里缩回来,贴着无名指,手腕贴着椅面不动。
"不打算说话。"他说。停了一下。椅子响了,他调整了坐姿。"也行。我说,你听。"
他站起来了。椅子没有动,他是从椅子上直接站起来的,没有往后推椅子的动作。他的脚步声往右边去了,走了三步,停了。
右边墙壁的方向,透风的那面墙。
"今天月兰会的宴席,你坐六号桌。"他说话的时候背对着她,声音从右边传过来,被墙壁弹了一下。"浅蓝旗袍,白玉簪,帆布包。宴席散了以后你没有走正门,从后门出去,在巷子里待了一阵,跟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说了几句话。"
他转身了。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转了一个圈,鞋底蹭出一声短促的吱。
"那个女人是谁。"
叶颂雪的后背贴着椅面。帆布包卡在她的腰和椅子之间,笔记本的硬角顶着她的腰上。她的手腕上麻绳磨出来的热还在,细密的,持续的。
"我不认识。"她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哑,嗓子干了,从被绑上马车到现在她没有喝过水。
对面的人没有接话。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不是嘲笑,是一种确认式的笑,确认她会这么回答。
"叶督军的千金,"他说,"在月兰会的后巷里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
他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距离近了,叶颂雪闻到了他身上的茶味更清楚了,不是龙井,不是碧螺春,是普洱的陈味,压了很久的那种,沾在衣料的纤维里洗不掉。
"你的包。"他说。"里面有什么。"
叶颂雪的手指在身后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指尖碰到了帆布包的底部。
包里有笔记本,有月兰会请帖,有周敏的信息纸条,有许知行的火车票,有"信箱已空勿寻"的抄件。没有铁盒。没有铜章。没有铜牌。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笔记本里那一页她今早撕掉了。
"采访的东西。"她说。"笔记本,请帖,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采访对象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再问。他走回了椅子那边,坐下来了,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你知道今天月兰会发生了什么事吗。"
叶颂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知道。枪声,脚步声,碎玻璃,桌椅倒地。她在后巷听见的。
"我听见了枪声。"
"枪声。"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意,是兴味,是对她回答方式的兴味。"你听见枪声,你没有跑。你在巷子里站了一阵。然后你才跑。跑的方向是城南,不是城北。城北是码头,码头有商会的人。城南什么都没有。你往什么都没有的方向跑。"
他停了。
"除非城南有人在等你。"
叶颂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掌心的肉被指甲尖顶着,疼的,尖锐的,集中在一个点上。
她没有说话。
"素色旗袍,"他继续说,"黑色发带,个子不高,手上有药渍。你说你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