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粥尚温 >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知道兰筠竹的样子。他描述得很准确。旗袍的颜色,发带,手上的药渍。他看见了,或者有人替他看见了。

"我在巷子里碰见的,"叶颂雪说,"不认识。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问我吃了没有。"

对面的人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一点,从鼻子里出来以后拖了一个尾音。

"一个不认识的人在月兰会的后巷问你吃了没有。"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荒唐。"叶小姐,你觉得我信吗。"

他不信。但他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了,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他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

"把她的包拿过来。"

他在跟门外的人说话。灰色短褂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进来了,走到她身后。帆布包被人从她的后腰和椅子之间抽出来了,包带从她的肩上滑过去,布料蹭过她的手臂,然后包不在了。

她的后腰空了。椅面的木头直接硌着她的腰上。

灰色短褂的人走了,脚步声出了门。

那个审问她的人还站在门口。

"叶小姐今天先在这里歇着。"他说。"明天会有人来跟你谈。不是我。"

门关了。

铰链响了一声。然后是门外上锁的声音,金属碰金属,锁舌卡进锁孔里咔嗒一声。

叶颂雪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帆布包被拿走了。笔记本被拿走了。请帖被拿走了。周敏的信息纸条,许知行的火车票,"信箱已空勿寻"的抄件,全在包里。

请帖背面有兰安民的手写字。

她的手指在身后握紧了。麻绳勒着手腕,绳结顶着脊椎,她的指甲掐在掌心的肉里,掐出来的疼一阵一阵的。

请帖背面。"叶小姐当晚着正装出席即可届时有要紧的人需要认识。"兰安民的字。他们会看见。他们会知道兰安民给她写了字。他们会把这件事和她在后巷见兰筠竹的事串在一起。

她应该把请帖留在家里。

这个念头钻进她的脑子里,尖的,密的,像麻绳的纤维扎进手腕的皮肤里一样。

她应该把请帖留在家里。周铁生替她收着的,她今早出门的时候拿走了,塞进帆布包侧袋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她当时想的是万一入场需要出示。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绑走。她没有想到帆布包会被搜。

黑布底下她闭上了眼睛。蒙着布闭眼和睁眼没有区别,都是黑的。但闭上眼睛以后粗棉布不再刮她的睫毛了。

她开始整理。

帆布包里有什么。

笔记本:今早撕过的那一页已经冲掉了,剩下的页面里有纺织厂采访记录、翠芬的名字和住址、码头搬运工的采访笔记,这些都是见报的内容,没有问题。月兰会请帖:正面印刷的,所有宾客都有,但背面有兰安民手写字,这是唯一的问题。周敏的信息纸条:上面写着"周敏,约三十,短发,深色西装,福州来,永安客栈",这是方晴给她的采访线索格式,可以解释为记者的采访对象记录。许知行的火车票:天津到燕海,四月十四号,这个解释不了,一个记者的包里为什么有别人的火车票。"信箱已空勿寻"的抄件:这个也解释不了。

两样东西有问题。

请帖背面的手写字。许知行的火车票。

叶颂雪的呼吸慢了。从鼻子里吸气,从嘴里吐,湿布贴在嘴角上,她用舌尖把布顶开,吐出来的气在黑布外面散掉了。

他说明天会有人来。不是他。是别的人。

他描述了兰筠竹的样子。旗袍颜色,发带,药渍。他在后巷看见了兰筠竹。或者他的人在后巷看见了。灰色短褂的三个人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兰筠竹已经走了。

兰筠竹是从巷口左边走的,往城南方向。灰色短褂的人从后门出来,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应该看不见兰筠竹了。

但审问她的人知道兰筠竹的样子。

巷子里有第四个人。

不是灰色短褂那三个。是另外一个。在巷子里看着她和兰筠竹交接铁盒。看见了兰筠竹的旗袍颜色,发带,手上的药渍。看见了她们说话。然后告诉了审问她的这个人。

铁盒。

她的手指在身后僵了一下。铁盒是从她的手里交到兰筠竹手里的。如果巷子里有人看见了,那个人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递给另一个女人。看见了那个女人接过去放进布袋打了死结。

他没有问铁盒。

从头到尾,审问她的人问了后巷的女人是谁,问了她的包里有什么,问了枪声和她跑的方向。他没有问铁盒。

两种可能。第一种,巷子里的第四个人没有看见铁盒的交接。角度不对,或者距离太远,只看见了两个人在说话。第二种,他看见了,但审问她的人故意不问,留着。

门外的烟味又飘进来了。灰色短褂又点了一根。

叶颂雪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在掌心里,四个小坑,她能感觉到那四个点的位置。

她的小指重新伸进了麻绳圈和圈之间的缝隙。

这一次她没有往里推。她的小指勾住了绳圈内侧的一根麻丝,细的,从绳子的主体上分出来的散丝,她的指甲尖卡住了那根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往外拽。

麻丝拽出来了一截。绳圈松了一点点。

她继续拽。

*

军校操练场的哨声响了第三遍的时候,叶宇谦正在器械库后面的空地上拆一把步枪的击发装置。枪机弹簧卡住了,他用手指去抠,指腹被弹簧的金属边沿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他没有理,把弹簧拽出来了。

孙排长从操练场那边跑过来,靴子踩在沙地上噗噗响,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叶参谋。"

叶宇谦头没抬,把击发装置的零件搁在油布上,拿了一块棉纱擦手上的枪油。棉纱蹭过划伤的指腹,辣的,他皱了一下眉头。

"叶参谋,城里来了电话。"

叶宇谦的手停了。他抬头看孙排长。孙排长的脸上有汗,不是操练出的汗,是跑过来跑急了的汗,额头上一片亮。

"谁打的。"

"督军府。说是李妈打的。打到门房,门房转过来的。"

叶宇谦把棉纱扔在油布上,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右小臂上的纱布绷了一下,胶布边沿翘起来了一个角。

"说什么了。"

孙排长咽了一口唾沫。"说月兰会出事了。小姐去了月兰会,到现在没回来。李妈说督军让我给您带话,让您,让您赶紧回去。"

叶宇谦的手已经在解腰间的工具袋了。皮扣解得很快,工具袋扔在油布上砸在步枪零件旁边,扳手碰撞击针的声音脆响。他走了两步停住,转回来把步枪零件一把拢进油布里卷好塞进器械库的铁柜子里,柜门摔上,锁扣一拧。

他走出器械库的时候已经在跑了。

靴子踩在沙地上的声音沉重,每一步都把沙子踩进去一个坑。他跑过操练场边沿的时候,兰筠竹从医务楼的侧门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药汤,棕色的,冒着热气。她看见叶宇谦跑过来,脚步停了。

叶宇谦也看见她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没有停,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月兰会出事了。"他说。嗓子里的气还没喘匀,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颂雪没回来。"

他没有等兰筠竹回话。靴子踩过医务楼前面的石板路,往军校大门的方向去了。

兰筠竹站在医务楼侧门口。手里的白瓷碗还端着,药汤的热气飘上来,蹭过她的下巴。她看着叶宇谦的背影跑出军校大门,消失在门外的路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汤。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医务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