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开着。后门外面是一条巷子,他认识这条巷子,茶话会那天晚上他在正门口的柱子后面站了三个时辰,散场以后他绕到后巷等叶颂雪出来。
巷子里的地面是湿石板。他走进去的时候低头看地面,石板上有脚印,很多,混在一起。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
地上有一支钢笔。
银色的金属杆,笔帽脱了,笔尖朝下插在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像是从手里掉下来以后刚好竖着插进去了。笔帽在两步远的地方,滚到了墙根底下。
他蹲下来。
他认识这支钢笔。
笔杆上刻了一个小字,英文的,是叶颂雪留洋时买的,回来以后一直别在领口上,帆布包侧袋里也常放。笔杆上有指纹,汗的,干了以后留下的白印子,在金属面上很清楚。
他把钢笔捡起来了。笔尖上有一点暗色的东西,干了,不是墨水,颜色不对,偏褐,是血。
他的手指握紧了笔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靴底踩在湿石板上很稳,但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握得太紧了,手指的力气从笔杆上传到掌心里,掌心里的肌肉绷着,绷到了小臂,小臂上的纱布跟着绷紧了,胶布的翘角被肌肉撑得更高了。
他把钢笔揣进了军装上衣的内袋里。
然后他往巷子更深处走。走到窄路和巷子的交叉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右边的死胡同,高墙。左边的窄巷里有一扇木门,门板裂了缝,铁门环锈了。门板上有手掌拍过的痕迹,灰被拍掉了两块,露出底下颜色深一些的木头。
她拍过这扇门。
叶宇谦蹲下来看地面。窄巷的地面是土的,比横街上的石板软,脚印比外面的清楚。他看见了三种脚印。一种是布鞋底,小的,浅的,千层底的纹路,是叶颂雪的。一种是皮鞋底,大的,深的,鞋底有横纹。第三种也是皮鞋底,比第二种窄,印子更深,人更重。
三个人追一个人。追到了这扇门前面。
布鞋的脚印在木门前面停了,然后消失了。皮鞋的脚印围上来,三双变成两双挤在一起,然后一起往巷子外面去了。
她被带走了。
叶宇谦站在窄巷里。他的靴子踩在叶颂雪的布鞋印旁边,他的鞋比她的大了两个号。他的右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手指碰着钢笔的金属杆,笔尖上的血已经干透了,硬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子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变回了整齐的,重的,每一步都砸在地面上。
*
月兰会三楼的文书室里灯亮着。
兰安民坐在桌子后面。中山装的领口解了第一颗墨玉纽扣,领口下面的衬衣领子露出来了一截,白的,皱了。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烟身上的烫金字在灯下反着光。左手翻着一沓纸,纸上是字,写得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未干。
林远站在门口。
"后巷的人找到了。"林远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活的。腿断了,在月兰会厨房后面的排水沟里趴着。"
兰安民的手指在烟身上转了一下。烟没有点。
"带上来。"
"已经在楼下了。王所长的人想要。"
"告诉王所长,商会的宴席出的事,商会先问。问完了给他。"
林远出去了。
兰安民把没点的烟搁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闷气。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发白。
他看着窗外的街。月兰会正门方向的巡警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在暮色里晃。围观的人散了一些,还有一些站在白布条外面不肯走。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多双脚在动,其中有一个人的步子拖着,不均匀的,一步长一步短,是被架着走的。
兰安民从窗前转过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他拿起那支烟,这次点了。火柴划着的时候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嘴唇是抿着的,唇角平直。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在灯下散成一层薄的灰白色。
门被推开了。两个穿黑色短打的人架着一个人进来了,被架着的人左腿从膝盖以下拧了一个角度,裤腿上全是泥,脸上有血,从额角流下来的,干了一半。他被按在了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就是上一次叶颂雪坐的那把铺了深蓝色棉布垫子的椅子。
兰安民看了那个人一眼。
年轻,二十出头,瘦,颧骨高,嘴唇干裂了,裂口上结了血痂。穿灰色短褂,袖子卷到小臂。
不是抓叶颂雪的那个灰色短褂。是另一个人。
"月兰会正门动手的时候你在哪里。"兰安民说。声音不高,字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不急不缓。
那个人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上。
兰安民吸了一口烟,把烟搁在桌沿上,烟灰悬着没有掉。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是林远刚才送进来的,月兰会后门出入记录,林远的人在后巷盯了一下午。
"月兰会后门,未时出去的人。"他把纸翻过来,纸背面是空白的。"你们在后门动的手。"
那个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兰安民的手指点了一下纸上的某一行。
那个人没有说话。
烟灰终于掉了,掉在桌面上散成一小片灰色。兰安民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对面那个人的脸。
"你的腿是我的人打断的。"他说。"你从月兰会正门跑出来的时候摔进了排水沟里,我的人追上去踩断的。你趴在沟里装死,装了半个时辰。"
"你不想说话也行。"兰安民站起来了。"我把你交给外面那个王所长。王所长的审法和我不一样。"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干裂的嘴唇扯开了一条口子,新的血珠子冒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车。"他说。声音哑的,嗓子里堵着什么。"马车。往城北。"
兰安民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
"城北哪里。"
"码头。码头再往北。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棚子。"
*
兰筠竹在军校医务楼的药房里。
她把白瓷碗里的药汤倒进了水池里。药汤是棕色的,从碗里倒出来的时候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顺着水池的壁面流下去,在出水口打了一个旋。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碗,把碗倒扣在水池边的木架子上。
她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水池沿,手指上的药渍在水龙头的水里洗了两遍还是淡黄的,渗进指甲缝里的那些洗不掉。
月兰会出事了。颂雪没回来。
叶宇谦跑过去的时候只说了这两句话。他的嗓子里气没喘匀,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跑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说完就跑了。
铁盒在她的药房柜子最下面一层的深色布袋里,布袋打了死结,塞在一摞旧纱布的后面。
她把药房的门关上了。门锁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她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把最下面一层的旧纱布搬开,手伸进去摸到了布袋。布袋的死结还在,她摸了一下形状,铁盒在里面,没有人动过。
她把旧纱布放回去,站起来。
窗外的天暗了。云压得很低,风把窗户吹得嘎嘎响,窗框里的玻璃振动着,发出细碎的嗡嗡声。远处的雷声比刚才近了。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纸是处方笺,背面是空白的。她在空白面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以后把纸折成四折,塞进白色军医褂的左边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把军医褂的袖子挽到肘部,走出了药房。
医务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后门,后门外面是一条通往军校后墙的小路。
小路尽头的后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穿深色短打,背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兰筠竹走过去。
那个人站起来了。
她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四折的处方笺,递过去。
"送到商会三楼。"她说。"给林远。"
那个人接过纸,转身翻墙走了。
雷声又滚了一遍。兰筠竹站在后墙根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黑色细发带勒着额前的碎发。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很厚,灰的,压在军校的屋顶上面。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