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安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搁在桌面上,手掌按了一下。
纸角翘着,被他的掌根压平了。
"棚子几间。"
断腿的人歪在椅子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拧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裤管的布料绷在弯折的地方,绷出一个尖。
他的额角上干了一半的血痂裂开了,新渗出来的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
"不知道。"他说。"我没进去过。我在前面。"
"前面做什么。"
"接应。正门动手以后接应后门的人出来。"
兰安民把烟拿起来吸了最后一口,烟头摁在桌面上,纸旁边又多了一个焦黑的小圆点。他站起来了,中山装的下摆在灯下晃了一下,织金领口的暗纹反了一丝光。
"后门的人几个。"
"三个。"
"带头的什么样。"
"灰褂子。沙嗓子。右胳膊受了伤。"
兰安民的眼睛动了一下。右胳膊受了伤。叶颂雪刺了那个人的右臂。
他不知道这个事情的细节,但他知道叶颂雪不会乖乖被人带走。
"马车从哪里租的。"
"城南。哪个车行我不知道。不是我租的。"
兰安民看了门口的人一眼。穿黑色短打的两个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记下了。
"把他带下去。"兰安民说。"腿先不要管。王所长要人,让他等一个时辰。"
断腿的人被架起来拖出去了,左腿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湿的痕迹,血混着泥。门关上以后文书室里只剩兰安民一个人。
他没有坐回去。
他走到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灌进来的时候把桌面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吹翻了一个角。月兰会正门方向的巡警灯笼在暮色里晃,橘黄的光被风拉成长条。
围观的人散了大半,还有几个站在白布条外面不走。
码头再往北。空地。棚子。
兰安民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窗口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发白。左手伸进了中山装左边的暗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封折旧的信笺,信笺的纸边毛了,被摸过太多次。
他没有把信笺拿出来。
手指在暗袋里停了两秒,抽出来了。他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空白的商会信笺。他在信笺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端写了"月兰会",右端写了"码头北"。线的中间他打了一个问号。
马车从城南租的。
后门动手。正门同时动手做掩护。后门三个人把叶颂雪带上马车往城北走。马车到码头北边的空地以后呢。断腿的人说他没进去过。他是接应的,不是核心的。核心的人在空地的棚子里。
他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换。"
马车到了空地以后换了交通工具。马车太慢,太显眼,不适合长距离转移。换了什么。汽车。叶颂雪在暗室里听到的那辆新引擎声的汽车。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林远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兰军医让人送来的。"
兰安民接过纸,展开。处方笺,正面印着燕海军校医务楼的抬头,背面六个字,兰筠竹的笔迹,小的,每个字的收笔都干净利落。
"铁盒在。人不在。"
他看了三秒。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放进了中山装左边的暗袋里。暗袋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一封折旧的信笺,一张折了四折的处方笺。
"城南的车行,查。"他说。"码头北边,派两个人去探,不要靠太近,看清楚有几栋建筑,几辆车,几个人在外面。天黑之前回话。"
林远转身要走。
"等一下。"
兰安民从桌面上拿起那张画了线的商会信笺,在"码头北"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通风口,铁皮棚,水塘。"他写这三个词的时候停了一下,铅笔尖顿在纸面上,在"水塘"两个字后面留了一个小坑。
他在猜。码头北边的空地,低洼,积水,有棚子。这种地方通常是废弃的货运中转站,或者鱼货加工的作坊。铁皮棚子用来存货,主体建筑用来办公或者住人。如果要关一个人,关在主体建筑里,不会关在铁皮棚子里。
"去吧。"
林远出去了。
文书室里安静了。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灯丝烧得不均匀,光忽明忽暗。桌面上那张纸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兰安民伸手按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林远的。不是他手下的人的。这个脚步声重,沉,每一步都砸在楼梯的木板上,木板被踩得嘎吱响,响的频率很快,是跑着上来的。靴子。
兰安民没有动。他坐在桌子后面,手指搭在那张纸的边沿上,脸朝着门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
叶宇谦站在门口。
军装上衣的扣子从上到下全扣着,风纪扣勒在喉结下面,领口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圈。帽檐上有水,不是汗,是雨,刚才跑进来的时候淋了几滴。
他右小臂上的纱布湿透了,胶布翘起来的那个角粘着一片灰和一片草叶子。靴子上有泥,不是街上的泥,是后巷窄路里的土。
他的胸口在起伏。跑上三楼没有喘匀。
兰安民看着他。
叶宇谦也看着兰安民。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那张画了线的商会信笺,"月兰会"到"码头北"的线,中间的问号,旁边的"换"字。灯泡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
叶宇谦先开口了。
"人在哪里。"
三个字。嗓子哑的,气还没喘匀,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有说"叶颂雪",没有说"颂雪",没有说"她"。他说"人"。但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需要被找到。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纸边沿上点了一下,指腹碰到了"码头北"三个字。
"码头北边。空地。有棚子。"
叶宇谦的眼睛盯着那张纸。他从门口走到桌前,三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他低头看那张纸,看见了那条线,那个问号,那个"换"字,还有下面的"通风口,铁皮棚,水塘"。
"你怎么知道的。"
"正门跑出来一个。腿断了。我的人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