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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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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宇谦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兰安民的脸上。兰安民的脸在灯下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抿着,唇角平直,眉眼之间是惯常的冷。但叶宇谦看见了他领口解开的那颗墨玉纽扣,看见了露出来的衬衣领子上的褶皱。兰安民从不解扣子。

"后巷。"叶宇谦说。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了那支银色钢笔,搁在桌面上。钢笔滚了半圈,停在那张纸旁边。笔尖朝上,笔尖上那点褐色的干血在灯下很清楚。

兰安民的目光落在钢笔上。

他认识这支笔。笔杆上刻了一个英文小字,叶颂雪别在领口上的那支。他在商会三楼见过很多次,她坐在对面翻笔记本的时候,笔从领口取下来,笔帽咬在嘴里,左手翻页右手记。

他的手指没有去碰那支笔。

"笔尖上有血。"叶宇谦说。"她扎了人。后巷窄路里三种脚印,一双布鞋两双皮鞋,布鞋印在一扇木门前面断了。三个人追的她。"

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指甲碰到了纸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刮擦。

"三个人。"他说。"灰褂子带头。沙嗓子。右胳膊受了伤。"

叶宇谦的眉毛动了一下。"你知道右胳膊受伤。"

兰安民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钢笔。

叶宇谦懂了。她用钢笔扎的。扎在了灰褂子的右胳膊上。断腿的人供出来的。

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手指响了一声,很脆,在安静的文书室里格外清楚。

"我现在去码头北边。"

"不行。"

叶宇谦的腮帮收紧了。咬肌鼓了一下。

"我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兰安民说。语速没有变,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字和字之间的间距均匀。"天黑之前回话。不知道那边几个人,几栋建筑,几条路,你冲过去是送死,不是救人。"

叶宇谦的靴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鞋底的泥在木板上留了一道印子。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前,比坐着的兰安民高出一个头,灯光从上方打下来,他的帽檐在脸上投了一片阴影。

"你让她去月兰会的。"

这句话不重。叶宇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舌头顶着上颚,字从齿缝里出来的。

兰安民没有躲这句话。

"我让她去的。"

叶宇谦的手在身侧握着。右手的指腹上被弹簧划的那道口子又渗血了,血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指纹的纹路往下走,走到指尖滴在地板上,一滴,很小,落在他靴子旁边的木板缝里。

"帖子上你写了字。"叶宇谦说。"背面。你的字。她包里带着。现在包被人搜走了。你的字在她包里。"

兰安民的手指停了。

他写了字。请帖背面。"叶小姐当晚着正装出席即可届时有要紧的人需要认识。"他的笔迹。他写的时候没有想过这张帖子会落在别人手里。他想的是她会收好,或者留在家里。他忘了她的习惯。她什么都往帆布包里塞。笔记本,纸条,火车票,抄件。

她的帆布包就是她的全部。

"我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声音没有变。但他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旁边的皮肤绷紧了,手背上的筋浮出来了一根,从指根一直延到手腕。

叶宇谦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秒。

"你派人去探。"叶宇谦说。"我也去。我不冲,我去看。我带三个人,从码头绕过去,不走正路。天黑之前我能到。"

兰安民抬头看他。

叶宇谦的脸上没有请求的意思。他在陈述。他告诉兰安民他要去,不是问兰安民他能不能去。

"你的人从哪条路过去。"叶宇谦问。

兰安民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低头,拿起铅笔,在那张商会信笺上"码头北"的右边画了一个叉。

"我的人从码头沿岸走,从东边绕。"他在叉的东边画了一条弧线。"你从西边。码头西边有一条河沟,枯了半年,沟里能走人。从河沟到空地大约两百步。"

他在叉的西边画了另一条线,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圆。

"这里有一棵歪脖子树。"

叶宇谦看着那个小圆。他没有问兰安民怎么知道有歪脖子树。断腿的人说了,或者兰安民的情报网里有人去过那片空地。他不关心来源。他关心路线。

"河沟多宽。"

"一丈出头。两边有草,能遮人。"

叶宇谦把那张纸上的路线看了一遍,看了两遍。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支钢笔拿起来,揣回了军装内袋里。笔尖上的干血蹭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

"天黑之前。"他说。"你的人看东边,我看西边。看完了怎么联络。"

"河沟尽头有一个涵洞,涵洞口朝东。我的人看完了会在涵洞口等。"

叶宇谦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帽檐动了一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他没有回头。

"她穿的布鞋。"他说。"千层底。我做的。"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身后那个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能听见。这句话不是说给兰安民听的。但他说了。他站在门口,靴子踩在门槛上,右手扶着门框,手指上的血蹭在灰漆的木头上留了一道淡的褐色印子。

然后他迈过门槛,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往下去了。

兰安民坐在桌子后面。

文书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桌面上那张商会信笺摊着,两条弧线从"码头北"的两侧绕过去,东边一条西边一条,在空地的位置合拢。叉的旁边那个小圆,歪脖子树。

灯泡嗡嗡响着。窗外的雨声大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左手伸进暗袋里,指尖碰到了处方笺的纸角。铁盒在。人不在。

六个字。兰筠竹写的。铁盒安全。叶颂雪不安全。

他的手指从暗袋里抽出来了。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簪子。"

她头上还戴着白玉簪。簪头雕的半开兰花。他让她戴的。他说簪子会让有些人多看她一眼。那些人的反应值得记。

她记了。她完成了他交给她的所有事情。看清了圆片眼镜人的脸。观察了看见簪子的人的反应。把铁盒交给了兰筠竹。

然后她被三个人从后巷追上,用钢笔扎了灰褂子的右胳膊,被制服,被绑走。

她做完了他让她做的所有事。

兰安民把铅笔放下了。铅笔滚到了桌沿上停住,笔尖悬在桌沿外面,上面沾了一点铅灰。

他伸手关了窗。风被挡住了。雨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淌出一条一条的水痕,把窗外的巡警灯笼光扯成了模糊的橘黄色条纹。

他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短刃。

银色的,刃身窄,藏在一个黑色皮鞘里。他把短刃别在腰间,中山装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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