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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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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灯灭了。

叶颂雪是从门底缝看见的。走廊里灯泡还亮着,黄光从缝里透进来,但隔壁那间屋的门底下没有光了。

灭灯之前她听见那边搬了一下椅子,椅子腿拖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布料窸窣,像是有人躺下来盖了什么东西。

她等。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数呼吸。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数到三百的时候走廊上有一次脚步声,软底布鞋,从左边走到右边,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走远了。

又过了一百个呼吸。

走廊上没有声音了。发电机的嗡嗡声也弱了,不是停了,是离得远,夜深了别的声音退下去以后发电机的声音反而显得更匀。

叶颂雪站起来了。

先脱鞋。千层底布鞋湿透了,穿着走路会有声音。她把两只鞋并排放在椅子底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脚底的皮肤贴上去,水泥地上的石灰粉末粘在脚心。

她走到门边。

右手伸到头上,把白玉簪从散髻里抽出来。头发散了,垂到肩上,湿的发尾贴在脖子上。簪子握在手里,簪头雕的半开兰花硌着掌心,簪身光滑,尾端尖细,她用拇指试了一下尖端,硬的,玉质细密,不会轻易断。

左手手指伸进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摸到了门闩的铁环。铁环钉在门框上,圆的,铁锈粗糙。铁片从门板那边伸过来搭在铁环里,铁片的末端翘了一点,没有完全压死。

叶颂雪把簪子的尖端从缝隙里伸进去。

缝隙窄,簪身勉强能过,簪头的兰花雕刻卡在外面。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簪尖对准铁片的底面,往上顶。

铁片动了。

很小的幅度,大约一粒米的距离。铁片和铁环之间摩擦出一声细响,像指甲刮铁皮。她停了。屏住呼吸,听。隔壁没有声音。走廊上没有声音。

她又顶了一下。

簪尖卡在铁片底面,往上抬。铁片翘起来了,离开了铁环的上沿,但还没有完全脱出。铁环的内径比铁片宽一点,铁片需要往上抬大约半寸才能从铁环里脱出来。

她换了一下手。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握簪子,手腕转了一个小角度,簪尖从铁片底面滑到铁片的侧面,抵住铁片的边缘往上推。

铁片脱出了铁环。

落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板,叮的一声,很轻,但在深夜的安静里很清楚。她的左手立刻按住了门板,手掌贴着木头,把门板固定住不让它弹开。

她又等了三十个呼吸。

没有人来。

她把簪子插回头发里,左手慢慢推门。木门往外开,门轴干的,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涩的吱呀。她推了一掌宽的缝,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

灯泡还亮着,一盏,挂在走廊中间的天花板上,光很弱,二十瓦或者十五瓦,照出走廊大约十步长。

她的房间在走廊左边第二间。左边第一间门关着,门底下没有光,就是隔壁那间。右边有两扇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比两边的门厚,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用木板封了。

走廊的另一头,她来时进的那个方向,也是一扇门,开着,门外是黑的。

叶颂雪赤脚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往右走。经过右边第一扇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有声音。呼吸声,粗的,均匀的,一个人在睡觉。

她往前走。经过右边第二扇门。这扇门没有关严,门缝露了两指宽。她侧过身往里看。

一盏煤油灯,拧到最小,火苗像一粒黄豆。灯搁在一只木箱上。木箱旁边是一张行军床,床上没有人,军毯掀开了,枕头上有压痕。

床对面的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挂了几样东西:一件灰色短褂,右袖子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褐色的渗痕。一条皮腰带。一把钥匙,铜的,挂在钉子上。

灰色短褂。缠纱布的右袖子。

她认得这件衣服。后巷里抓她的那个沙嗓子。她用钢笔扎的就是他的右胳膊。

煤油灯旁边的木箱上还有别的东西。一包拆开的烟,白色过滤嘴,跟烟灰缸里那两个烟头是同一种。

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浓茶,茶水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一把手枪,黑色的,枪管短,搁在烟包旁边,枪口对着墙。

叶颂雪的目光在那把手枪上停了两秒。

她没有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厚木门。她试了一下,门从里面可以推开,门闩在这一边。她把门闩轻轻抬起来,推开门,推了一掌宽。

外面。

一条窄巷。

左边是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玻璃片在没有月光的夜里也发着暗光。右边是一条排水沟,沟里有水,雨水积的,缓缓往低处流。巷子大约两步宽,地上是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

雨停了。

空气里还有湿气,凉的,贴在她赤裸的脚面上。巷子往前延伸,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出拐弯处的墙壁上钉着一块木牌。

叶颂雪沿着排水沟走。赤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凉的,湿的,脚底的水泥灰被洗掉了,换成了石板缝里的青苔。走了二十步,到了拐弯处。她靠着墙壁往外探了一下头。

木牌上写了三个字。永丰街。

城南永丰街。她认得。纺织厂后门在永丰街尽头往东拐一百步。翠芬住的宿舍区在纺织厂后面。她来采访过。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但她没有往巷口走。

叶颂雪转过身,赤脚原路走回来,走回那扇厚木门前。她没有进门。

她站在门外,看着巷子另一头。巷子的另一头不是拐弯,是一扇铁栅门,铁栅门锁着,门外是另一条更宽的巷子,宽巷子对面有一排铺面,铺面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铁皮卷帘门上刷着白漆字。

她走到铁栅门前,手指扣着铁栅往外看。

对面铺面卷帘门上的白漆字。第一间写"盐务局燕海分局第三仓储处"。第二间写"盐务局燕海分局第三仓储处(续)"。第三间没有字,卷帘门比前两间新,门底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盐务局。第三仓储处。

赵廷安。

叶颂雪站在铁栅门前,手指扣着冰凉的铁栅,赤脚踩在湿石板上。她的心跳快了,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她把这些全部记住了。永丰街。窄巷连着宽巷。宽巷对面是盐务局第三仓储处。她被关的地方和赵廷安的仓库隔了一条巷子一道铁栅门。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厚木门前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声音。脚步声。软底布鞋。从走廊那头往这边走过来。

叶颂雪闪到厚木门的门板后面,门板挡住了走廊里灯泡的光,她贴着墙壁站着,呼吸压到最浅。

脚步声走到走廊中间停了。

停在她房间门口。

她房间的门开着。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开着,里面是空的,椅子在,鞋在椅子底下,人不在。

脚步声停了大约五个呼吸。然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叶小姐。"

细声音。

白天在空地仓库门外跟灰色短褂说话的那个人。审问她之前出现过的那个声音。

"叶小姐走到哪里去了。"

语气平平的。没有慌,没有怒。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脚步声往走廊尽头走过来了。

叶颂雪站在厚木门后面。门板和墙壁之间有一个三角形的空隙,她整个人缩在那个空隙里,后背贴着墙,砖墙上的灰蹭在她湿了又半干的旗袍后背上。

脚步声到了厚木门前。

门闩。她把门闩抬起来了。门闩是开的。

门被推开了。

往外推。门板往她这边移过来,她往墙壁的方向又缩了一步,门板的边缘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脸是黑的,看不清。个子不高,比她高半个头。穿深色长衫,布鞋。左手提着一盏马灯,马灯没有点燃,提在手里晃了一下。

他往巷子里迈了一步。

叶颂雪在他身后。门板和墙壁之间。他没有回头。

他又迈了一步。走进了巷子里。马灯在手里晃,金属柄碰着玻璃罩,叮的一声。

叶颂雪从门板后面闪出来。

她没有往巷子里跑。她转身进了走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无声。

走廊里灯泡亮着,她经过自己的房间没有进,经过隔壁的门没有停,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廊另一头那扇开着的门,她来的时候从那边进来的,门外是黑的。

她走到那扇门前。门外是一段台阶,往下,三级,台阶底下是一片水泥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汽车。就是接她来的那辆。车头朝着一扇铁皮大门,铁皮大门关着,门上挂了一把链条锁。

叶颂雪没有往空地上走。台阶旁边有一扇小门,木头的,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杂物"。她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锁。

里面黑。她摸着墙壁走进去。手碰到了架子,木架子,架子上堆了东西,摸上去是布,粗的,帆布或者麻布。往里走了两步,脚踢到了一只桶,铁桶,桶里有东西,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蹲下去摸。

桶里是沙子。

杂物间。她缩在架子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细声音的人从巷子里回来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经过台阶上方的门口。停了。

"去看看车。"

另一双脚步声响了。重的,皮鞋。从右边第一间房里出来的,睡觉被叫醒的那个人。皮鞋踩着台阶下去了,咚咚咚三声,走到空地上,走到车旁边。车门开了又关了。

"车在。门锁着。"

"后门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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