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锁没动。"
她是从走廊尽头的厚木门出去的。厚木门的门闩在里面。她出去以后门闩是开的。她回来以后没有落门闩。细声音的人发现了开着的门闩。
但后门,台阶这边的后门,她没有走过。后门的锁没有动过。
"叶小姐没有走远。"细声音的人说。声音从走廊上方传下来,他站在台阶顶上。"这栋楼就这么大。"
叶颂雪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架子挡着她。黑暗挡着她。她的手握着白玉簪,簪尖朝下,抵着自己的大腿。
她的呼吸很浅。
脚步声在台阶上停了几秒,然后往回走了。走远了。走廊上又安静了。
她没有动。
她在等。
*
兰安民到德馨楼后巷的时候是子时刚过。
后巷比他预想的窄。两步宽,两边是砖墙,墙根堆了空麻袋和烂木板。
巷口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半边,剩下半边发着橘黄的光,光只照到巷口三步远的地方,往里就是黑的。
林远走在前面。他停在第一间铺面的卷帘门前,蹲下去看锁。铁锁,旧的,锁眼里有锈。他伸手试了一下,锁是锁死的。
第二间。一样的铁锁,一样的锈。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能闻到一股咸味,盐。
第三间。
卷帘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铜锁,黄澄澄的,没有锈。门底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兰安民站在第三间铺面前。他没有蹲下去。他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碰着中山装下摆底下短刃的柄。
巷子对面有一道铁栅门。铁栅门锁着。铁栅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窄巷子通往什么地方,从这里看不见。
他看了那道铁栅门三秒。
"这边不是正门。"他对林远说。
林远站起来。
"正门在永丰街上。这三间铺面的正面朝永丰街,后面朝这条巷子。卷帘门是后门。"
兰安民的目光从铁栅门上移开,落在第三间铺面的卷帘门底缝上。灯光。里面有人。
"对面那道铁栅门后面是什么。"
林远摇头。他不知道。
兰安民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兰筠竹的第二张处方笺。"酉时过,无牌黑车,后墙外,往城南。"他在暗处看不清字,但他记得。酉时过。军校后墙外。往城南。
永丰街在城南。
他把处方笺塞回内袋。
"找人去永丰街正面看。"他说。"这三间铺面的正面什么样,门牌号多少,旁边是什么铺子。对面那道铁栅门通到哪里。"
林远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被兰安民叫住了。
"再派一个人去军校。"
林远回头。
"告诉兰筠竹。药和纱布准备好。带到永丰街来。"
他没有说带给谁。林远懂了。
*
叶宇谦走在城北大路上。
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还没退,靴子踩上去溅起水花,水花打在裤腿上,裤腿早就湿透了,贴在小腿上,走起来沉。
后面三个人跟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四双靴子踩水的声音。
他走得很快。从空地出来以后他一直在走,没有停过。孙小弟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军装内袋里。内袋里的东西硌着他的手指。钢笔的笔杆,凉的,硬的。那几根浅蓝色纤维夹在钢笔和报纸之间,他的指腹能碰到,细的,软的,湿了以后粘在一起成了一小缕。
他在想兰安民说的话。德馨楼。赵廷安。盐务局的仓库。城南。
他在想兰安民走进雨里的背影。中山装下摆甩着,腰间短刃的弧度在布料下面一闪。
他在想那间空房间。椅子。麻绳。凉粥。通风口铁丝网上的浅蓝色纤维。她站在那把椅子上,踮着脚,手指扣着铁丝网往外看。
她看见了什么。她在想什么。她害不害怕。
叶宇谦的牙咬着,咬肌一直紧着,从空地出来就没松过。
走到城北大路和军校路的岔口时他停了。
左边是军校路,回军校。右边是往城南的路。
他站在岔口。雨后的路灯照着积水,积水里映着灯光,灯光碎了,一晃一晃。
"孙小弟。"
孙小弟跑到他旁边。
"你们三个回军校。跟值班的说我去督军府了。"
孙小弟张了一下嘴。
"去。"
三个人往左边走了。叶宇谦往右边走了。
他没有去督军府。他往城南走。
他不知道德馨楼后巷在哪里。他不知道盐务局第三仓储处在哪里。他不知道永丰街在哪里。
但他往城南走。
他的靴子踩在湿路面上,每一步都重,每一步都快。内袋里的钢笔随着他的步伐晃,笔杆碰着他,一下一下。
*
杂物间里的黑暗很稠。
叶颂雪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脚底凉得没有知觉了,膝盖抵着下巴,旗袍的裙摆卷在腿下面,布料上的湿气慢慢被她的体温烘干了一点,又被水泥地的凉气浸回去。
走廊上安静了很久。
她听见远处有钟声。教堂的钟。城南天主堂的钟,每到子时和午时各敲一次。钟声从远处传过来,闷的,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三刻。
叶颂雪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撑住,她扶着架子稳了一下。架子上的帆布堆晃了一下,没有掉。
她摸着墙壁走到杂物间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台阶上方的走廊里没有声音。她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台阶。三级。上面是走廊的尽头。走廊里灯泡还亮着。
她上了台阶,站在走廊尽头。往左看。走廊里四扇门都关着。她的房间,门也关了。有人把她的门关上了。
她赤脚往前走。经过右边第二间门,门关了。经过右边第一间,门关了,里面没有呼吸声了,人不在了或者人醒了。经过隔壁那间,门关了。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前。门闩落下来了。有人把她的门闩重新落上了。
她没有在这里停。
她往走廊尽头的厚木门走。厚木门也关了。门闩也落了。她又把白玉簪抽出来,从门缝伸进去,簪尖顶铁片。这一次快了,她知道力道和角度了,三个呼吸就把铁片从铁环里顶出来了。
她推开厚木门,出了巷子。
赤脚踩在湿石板上,巷子里的凉气比刚才重了,雨后的水汽往低处沉,贴着地面流。她往铁栅门的方向走。
铁栅门前。她扣着铁栅往外看。
对面的三间铺面。第一间和第二间的卷帘门拉着,黑的。第三间卷帘门底缝的灯光灭了。
灯灭了。里面的人走了,或者睡了。
铁栅门的锁。她低头看。链条锁,铁链子绕了两圈,锁头挂在铁链上。锁头不大,铜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锁头。锁眼朝下。
簪子太粗了。簪尖能伸进锁眼,但转不动。
叶颂雪松开了锁头。
她退后一步,重新看铁栅门。铁栅门的栅条是竖着的,间距大约四寸。她试了一下,头能伸过去,肩膀不行。但铁栅门的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段空隙,大约一掌高,是排水用的。地面是石板,石板和铁栅门底部之间的空隙不够她钻过去。
她蹲下去,手伸过铁栅的间隙,摸到了对面地面上的东西。一只空麻袋,湿的,堆在铁栅门外的墙根底下。麻袋底下压着一块砖头。砖头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东西。她的手指碰到了它。
纸。一张纸,叠成很小的方块,塞在砖头和墙根之间的缝里。湿了一半,另一半被砖头压着,还是干的。
她把纸抽出来。手从铁栅的间隙里缩回来。
蹲在铁栅门这边,借着巷子尽头那盏半坏的路灯的光,她把纸展开。
纸上写了字。铅笔写的,字迹跟桌底夹层那张图上的一样,同一个人写的。
"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赵。圆。"
明天午后。南库。赵。圆。
赵廷安。圆片眼镜。
叶颂雪把纸重新叠好,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