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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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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颂雪站在横巷口的暗处。灰布披在肩上,旧布鞋大了两号,头发散着,脸上有泥。她的左手握着那张纸条,掌心的汗把纸角浸透了。

她没有喊。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暗处走到路灯照得到的地方。旧布鞋在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

林远先看见了她。他转过身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然后他的手停了。

兰安民转过头来。

路灯的光照着叶颂雪。

灰布披着,浅蓝旗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玉簪别在领口的布料里。脸上有泥,脖子上有青苔的绿痕,右肩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赤脚穿着大了两号的旧布鞋,鞋帮上有油渍。

兰安民看着她。

他的手从中山装下摆边上移开了。

他走过来。两步。路灯下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抿着,眉头没有皱,眼睛没有眨。他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右肩,移到撕开的袖口,移到她的手,移到她握着的纸条,移到她脚上大了两号的旧布鞋。

"鞋不对。"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林远站在两步外可能听不清。

叶颂雪站在路灯底下,披着灰布,穿着别人的旧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干的,裂了,她的舌头舔了一下下唇。

她把左手伸出来。手心朝上。纸条在掌心里,被汗浸透了一半,折痕处的铅笔字洇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赵。圆。"

兰安民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纸条。

他没有接。

他抬起头来看她的脸。路灯底下她的眼睛很亮。眼白上有红血丝,是没有睡觉的红血丝。眼角有一小块干了的泥。睫毛上粘了一粒什么东西,灰白的,可能是墙灰。

"还有一张。"叶颂雪说。声音哑了。嗓子干的。她咽了一下口水,"桌底夹层。手绘图。旧鱼栏,三号,南库。五月初五子时南库收货。同一个人写的。"

兰安民听完了。

他伸手把她手心里的纸条拿走了。拿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她的掌心是湿的,汗和泥混在一起,他的指腹在她掌心上蹭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中山装的内袋里。

"人在里面。"叶颂雪说。她转过身,往横巷里指了一下。"旧货栈。永丰街上。窄巷连着铁栅门,铁栅门对面是盐务局第三仓储处。三间铺面。"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的抖。不是冷的。

"里面有几个人。"兰安民问。

"我听见的。灰褂子一个,伤了右胳膊。高个子一个。另外有两个后来到的,说了帖子和商会。还有一个细嗓子的,审我的,穿布鞋,矮,深色长衫。加上睡觉那个。最少五个。永丰街上还有一个守街口的,圆脸,提马灯。"

叶颂雪一口气说完了。说完以后喘了一下。

兰安民看了林远一眼。林远转身往后巷深处走了。

兰安民转回来看她。

"手。"他说。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掌根有一道划痕,是木板上钉子刮的。左手手指上有铁丝划的红痕,细的,三四道。右手无名指指腹的伤口是昨天拽麻绳散丝时刺破的,已经结了薄痂,薄痂边上有干了的血渍。

"不深。"她说。

远处传来脚步声。重的,快的,靴子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从永丰街的方向过来。

兰安民的手又碰到了中山装下摆底下的短刃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横巷的另一头传过来。一个人。跑着的。靴子的声音叶颂雪认得。她听了二十几年这种声音。

叶宇谦从横巷口跑出来。

他的军装湿透了,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额头上全是汗。靴子上沾满了泥,裤腿湿到膝盖。他的眼睛先看见了兰安民,然后看见了兰安民旁边的人。

披着灰布。散着头发。穿着大了两号的旧布鞋。

他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横巷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张着在喘气。他的右手插在军装内袋里,内袋里的钢笔硌着他的手指。

叶宇谦看着叶颂雪。

叶颂雪也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的。"她说。

叶宇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的泥移到她脖子上的青苔痕移到她右肩撕开的袖口移到她脚上的旧布鞋。他咽了一下。

他从内袋里把手抽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钢笔。笔尖朝下,笔尖上的褐色干血在路灯下发暗。

他走过来。走到叶颂雪面前。兰安民往旁边让了半步。

叶宇谦把钢笔递到叶颂雪面前。

"你的。"

叶颂雪看着那支钢笔。她的钢笔。后巷里掉的。笔尖上沾着她扎进灰褂子胳膊里又拔出来时带出的血。

她伸手接了。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钢笔握在手里,金属笔杆凉的,熟悉的重量。

叶宇谦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从军校一路跑到城南,风吹的,汗蜇的,一眨不眨盯着路面找路的红。

他转过头看兰安民。

"纺织厂后门。"他说。"我走到纺织厂后门的时候看见永丰街上有个提灯的人在巡。我绕到这边来的。"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来永丰街。他知道叶颂雪采访过翠芬。纺织厂在永丰街。城南。

他没有地址,但他有这些。

兰安民看了叶宇谦一眼,没有说话。

林远从后巷深处走回来了。

"铁栅门找到了。"他说。"后巷第三间铺面的卷帘门正对着铁栅门。铁栅门锁着。铁栅门里面是一条窄巷,窄巷通到一栋旧货栈。旧货栈正面朝永丰街。"

兰安民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叶颂雪。

"你说的图。旧鱼栏,三号,南库。三号到南库六百步。"

"图在桌底夹层里。"叶颂雪说。"我没有拿。拿了他们会发现。"

兰安民沉默了两秒。

"德馨楼的碗。"叶颂雪又说。"他们用德馨楼的碗送饭。碗底刻了'德'字。还有三城堡的烟。英国烟。黄色过滤嘴。抽烟的人不掐烟头,让烟自己烧完。"

她把能说的全说了。一条一条,码头工人交账似的,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叶宇谦站在旁边听着。他的拳头握着,手指发白。她说到"审我的"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牙关咬了一下。

兰安民把所有信息听完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在中山装的袖口上写了几个字。袖口是白色的衬衣布料,铅笔字写在上面灰灰的。

"南库。初四午后。初五子时。"

他把铅笔头揣回去。

"走。"他说。"先离开这里。"

他往后巷口的汽车走。走了两步,停了,转过身。

他看着叶颂雪脚上的旧布鞋。

他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她脚上移开,继续往汽车走。

叶宇谦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叶颂雪。她披着灰布,握着沾血的钢笔,穿着大了两号的鞋,站在路灯底下。

"上车。"他说。声音哑了。"先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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