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车门打开的时候叶颂雪没有立刻上去。
她站在路灯底下,灰布从左肩滑下来了一截,露出浅蓝旗袍撕裂的袖口和底下一小块手臂。手臂上有一道铁丝划的红痕,不深,没有出血,但皮肤翻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茬。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的后座。后座上放着一只深色布袋,布袋口扎着绳子,绳结打得紧,是兰筠竹打结的手法,她见过。
"兰筠竹让带的。"兰安民已经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没有转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看前方的路。
叶颂雪弯腰上了车。旧布鞋踩在车踏板上打了一下滑,她扶着车门框稳住了。叶宇谦从另一边上来,坐在她右边,关车门的时候用力大了,砰的一声,车身晃了一下。
林远发动了车。
叶颂雪把深色布袋拉到腿上,解绳结。绳结打了两道,死结,她的手指还在抖,指甲抠了两下没解开。
叶宇谦伸手过来,两根手指捏着绳头一拽,结开了。他的手收回去了,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上的白还没退。
布袋里有三样东西。一双黑色布鞋,鞋面干净,鞋底针脚细密。一件深灰色外套,棉布的,叠得四方。一只铁皮水壶,壶身还有温度。
叶颂雪先把旧布鞋脱了。鞋里面湿的,脚底沾了泥和碎石子,脚趾上铁丝划的红痕在车内昏暗的光里看不太清。她把黑色布鞋套上去,鞋码刚好,脚掌被棉布鞋底接住了,软的,暖的。
她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不烫。喝下去的时候嗓子才感觉到干,干了很久了,从被绑上马车开始到现在,中间那碗凉粥她没碰。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她咽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叶宇谦的手伸过来把水壶接了。他拧上盖子,放在他那边的座位上,壶盖拧上去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他没有看她。他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看着窗外。
车开过一条街。
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去,光一条一条划过叶宇谦的侧脸。他的牙一直咬着,咬肌的轮廓在灯光划过的时候很清楚。额头上的汗干了,留下盐渍,白的,贴着发际线一圈。
车开过第二条街的时候叶宇谦开口了。
"你进月兰会之前我说了早点回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前座的兰安民可能听不清,也可能听得清但装作听不清。林远在开车,眼睛看着路面。
叶颂雪转过头看他。
他还是看着窗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又移走,照在他脸上又移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知道。"
叶颂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钢笔。笔杆上她的手指印和泥混在一起,灰的。笔尖上的血在车里的暗光下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在那里。
车拐了一个弯。离开了城南的窄街,上了宽一点的路。路面平了,车不颠了。
兰安民在前座展开左手的袖口。衬衣袖口上的铅笔字。他对林远说话,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个字都清楚。
"查南库的位置。码头旧鱼栏到南库的路线。今天午后之前送到商会三楼。"
三句话。说完了。
林远点了一下头。
兰安民把袖口放下来,纽扣没有扣。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后视镜的角度能看见叶颂雪的半张脸。她的脸上有泥,脖子上有青苔的绿痕,眼角那一小块干泥还在。她的睫毛上粘的那粒墙灰掉了,可能是刚才喝水的时候蹭掉的。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不到两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
叶颂雪把灰布从肩上扯下来了。灰布粗,蹭着脖子疼。她把深灰色外套抖开,披在肩上。外套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布料软了,领口有一点点起球。穿上以后浅蓝旗袍的颜色被盖住了,撕裂的袖口也盖住了。外套大了一号,袖子长出她的手指一截。
车过了第三条街。
叶宇谦把自己的军装外套脱了。他没有递给她。他叠了一下,搁在他和她之间的座位上。
军装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汗味,汗味不重,混着军校操练场上泥土的气息。他脱了外套以后里面是白色衬衣,衬衣后背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右小臂的纱布散了半截,纱布头耷拉着,露出底下兰筠竹缠的医用胶布。
叶颂雪看见了那半截散开的纱布。
"你的纱布。"她说。
"没事。"
两个字。他说完了。
车拐上了通往城北的大路。路面更宽了,路灯更亮了,路两边有行道树,树叶被雨洗过,在路灯下发着湿光。
兰安民在前座说了一句话。
"先送督军府。"
林远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
叶宇谦的身体动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第一次正面看兰安民的后脑勺。
"我送她进去。"
兰安民没有回头。
"兰筠竹在路上了。手先让她看。"
这句话是对叶颂雪说的。他的声音跟刚才对林远说那三句话的声音不一样。对林远说的是布置,平的,快的。这一句慢了半拍,尾音低了一点。
叶颂雪说"好"。一个字。
车又开了一段。
叶宇谦把水壶重新递到她手边。壶身凉了一点,但还有温度。叶颂雪接过来又喝了两口。这一次没有呛。喝完以后她自己拧上了盖子。
车到督军府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府门关着,门房的灯亮着,门口的石狮子在黑暗里蹲着,石狮子的背上积了雨水。
叶宇谦先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外,伸手扶着车门的上沿,等她出来。叶颂雪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往前弯了,她扶着车门框站稳了。叶宇谦的手抬了一下,抬到半空,没有碰她,又放下去了。
兰安民在车里。副驾驶的位置。他转过头来,隔着后座的空间看着叶颂雪站在车外。
"纸条上的字迹,和桌底那张图。"他说。"同一个人。"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这个人不是赵廷安的人。"兰安民说。
叶颂雪的手指收紧了,握着钢笔的手指。她听出了他的意思。纸条和图的字迹相同,内容是关于南库的验货和收货时间,但这些纸条藏在旧货栈里,一张在桌底夹层一张在铁栅门外砖头底下。
藏纸条的人在赵廷安的地盘上活动,却把情报留给别人。
"是你的人。"她说。
兰安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个人现在不在了。"他说。"纸条还在。说明接头的人没来。"
他停了一下。
"你把纸条带出来了。"
这句话没有语气。陈述。但叶颂雪听出来了。纸条原本是留给接头人的。她把纸条拿走了。如果接头人后来去了,会发现纸条不在。
"我记住了内容。"叶颂雪说。"纸条上的字迹也记住了。"
兰安民看了她两秒。
"进去吧。"他说。"兰筠竹到了以后让她先看手。脚上有没有伤。"
"脚趾划了一道。不深。"
"让她看。"
他把头转回去了。面朝前方。林远在驾驶座上等着。
叶宇谦站在车门外。他听见了整段对话。他听见了"是你的人"三个字。他的牙又咬紧了。
车门关了。林远发动车子。汽车的尾灯在黑暗的街道上亮了两点红,往前开,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的时候红光一闪就没了。
叶颂雪站在督军府门口。深灰色外套披着,黑色布鞋踩在石板上,右手握着沾血的钢笔,左手空了,纸条被兰安民拿走了,掌心里还有纸角浸过的湿痕。
叶宇谦敲了门房的窗。
老赵开了门,看见叶颂雪的样子愣了一下,嘴张开想说什么,叶宇谦说"别叫人",老赵把嘴闭上了。
两个人从侧门进了府。院子里黑的,廊灯没有点,只有正厅的窗户透出一线光。叶津门还没睡。
叶宇谦没有往正厅走。他带着叶颂雪从回廊绕到西跨院。西跨院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让叶颂雪先进去。
屋里的样子跟她走之前一样。衣架上空了,浅蓝旗袍穿在她身上。梳妆台上的镜子,窗台上的搪瓷饭盒,床上叠好的被子。
叶宇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叶颂雪在床边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了一下,后背靠在墙上。墙壁凉的,隔着外套和旗袍贴着她的后背。她的手还握着钢笔,钢笔搁在膝盖上。
叶宇谦看着她坐在床上靠着墙的样子。
他从门口走进来了。走到床边。他蹲下去,蹲在她面前。他的眼睛跟她平齐了。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叶宇谦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伸手把她脚上的黑色布鞋脱了。先脱左脚,再脱右脚。鞋放在床边的地上,并排摆好。他低头看她的脚。脚底沾着泥,脚趾上有一道铁丝划的红痕,右脚大拇趾旁边蹭破了一小块皮,渗了一点血,已经干了。
叶宇谦的手握住了叶颂雪的脚踝。
手掌粗糙,茧很厚,是握枪和练格斗磨出来的。他的手掌包着她的脚踝,脚踝细的,他的手掌大的,整个裹住了。他的拇指按在她脚踝内侧的骨头上,按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他的手松开了。他站起来,从脸盆架上端了铜盆下来,出了门。
叶颂雪听见院子里水井的声音,摇把转了几圈,水倒进铜盆里,哗的一声。他又进了灶房,叶颂雪听见灶房里铁壶盖子碰响了一下,是兑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