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铜盆回来了。盆里的水是温的,他试过了,手背探过水面。他把铜盆放在床前的地上。
叶颂雪把脚放进去了。水没过脚面,温的,泥从脚底散开,水变浑了。脚趾上的红痕碰到水的时候蜇了一下,她的脚缩了一下。
叶宇谦又蹲下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一下,蘸了水,捏着她的脚趾,把划痕周围的泥擦掉了。手帕上沾了泥和一点血。他把手帕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
他擦的时候叶颂雪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着头皮,发旋在灯光下转了一个圈。
"你从军校跑来的。"她说。
"嗯。"
"多远。"
"不远。"
他把手帕拧了一下,搭在铜盆边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跑了太久,腿还没缓过来。
"义父那边我去说。"他站在床边说。"你今天出去采访,晚了,在报社歇了一宿。"
他在替她编理由。叶津门看见她这个样子会问。
"衣裳换了。"他又说。"脏的给我,我拿走。"
他说的是浅蓝旗袍。旗袍上全是泥和墙灰,后背蹭了石灰,袖口撕了,裙摆缺了一条。这件旗袍不能让叶津门看见。
叶颂雪从床上站起来,脚从铜盆里抬出来,踩在地上,湿脚印印在青砖上。她走到衣架前,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家常的棉布上衣和黑色长裤,转过身看叶宇谦。
叶宇谦转过身去了。面朝着门。
她把深灰色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解旗袍的盘扣,一颗一颗,从领口往下。手指还在抖,第三颗盘扣解了两次才解开。旗袍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她把棉布上衣穿上,扣子扣好,长裤穿上,裤脚挽了一圈。
"好了。"
叶宇谦转过身来。他弯腰把地上的旗袍捡起来,抖了一下,叠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旗袍的浅蓝色被泥和灰盖住了大半,只剩领口一小块还是干净的蓝。
他看见了领口里别着的白玉簪。
簪子从旗袍领口滑出来了,簪头的半开兰花朝上,簪身上沾了泥。叶宇谦看了那根簪子一秒。他没有碰。他把旗袍连着簪子一起夹在胳膊底下。
院门口有脚步声。轻的,布鞋踩在石板上,步子匀。
兰筠竹走进来了。
她穿着深色短打,不是军医褂,是行动时穿的那种,袖口和裤脚收紧。腰间别着小型急救包,急救包的扣子没有扣,翻盖敞着,里面的碘酒瓶和纱布卷露出来。她的头发用黑色细发带束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了。
她走到门口,看见叶宇谦站在屋里夹着一团脏衣服,看见叶颂雪穿着棉布上衣赤脚站在湿了一片的青砖地上。
"手。"兰筠竹说。
一个字。跟兰安民在路灯底下说的那个字一样。
叶颂雪把两只手伸出来。
兰筠竹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右手掌根的划痕,钉子刮的,不深,皮破了一层,没有到真皮。左手手指上的铁丝红痕,三四道,最深的一道渗了一点血水。右手无名指指腹的旧伤,昨天拽麻绳刺破的,结了薄痂,痂边缘有一点发红。
兰筠竹从急救包里拿出碘酒瓶和棉球。她拧开碘酒瓶,棉球蘸了碘酒,捏着叶颂雪的右手,从掌根的划痕开始擦。碘酒碰到破皮的地方,叶颂雪的手指缩了一下。
"别动。"兰筠竹说。
她的手很稳。一道一道擦过去,棉球换了两个,擦完右手擦左手。擦左手手指上那几道铁丝痕的时候她的动作更轻了一点,指腹捏着叶颂雪的手指,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伤。
"脚。"
叶颂雪把右脚抬起来。兰筠竹蹲下去,看脚趾上的划痕和蹭破的皮。她又拿了一个棉球蘸碘酒,擦了脚趾。
"铁丝划的。"兰筠竹说。不是问句。她看得出来。
"嗯。"
"多久了。"
"大约一个时辰。"
兰筠竹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小卷纱布和医用胶布。她把纱布剪了一小条,贴在脚趾蹭破的地方,用胶布固定。胶布剪得整齐,贴得服帖。
她站起来。
"手上的不用包。透气好得快。"她说。"脚上那个两天不要沾水。"
她把碘酒瓶拧好,棉球收进急救包,扣子扣上了。
叶宇谦站在旁边看了全程。兰筠竹擦碘酒的时候叶颂雪缩手指,他的手跟着握了一下。
兰筠竹转过身看了叶宇谦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右小臂散开的纱布上。
"你的纱布又散了。"
"回头再弄。"
"现在。"
叶宇谦看了她一眼。
兰筠竹已经从急救包里又拿出了纱布卷。她走到他面前,把他散开的旧纱布拆了,露出底下的伤口,擦伤,结了痂,痂边缘发红。她拿碘酒棉球重新擦了一遍,叶宇谦没有缩手,只是牙关咬了一下。
兰筠竹重新缠纱布,缠了两圈,胶布固定,剪得齐整。
"这回别自己拆了。"她说。
叶宇谦嗯了一声。
兰筠竹收好急救包,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叶颂雪。
"铁盒在药房。没动过。"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兰筠竹走了。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去,轻的,匀的,走远了。
西跨院里安静了。
叶宇谦还站在屋里。胳膊底下夹着浅蓝旗袍和白玉簪。右小臂上新缠的纱布白得发亮。
他看着叶颂雪。她穿着棉布上衣和黑色长裤,赤脚站在青砖地上,右脚大拇趾旁边贴了一小块纱布,头发还是散着的,湿的发尾搭在肩上。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钢笔,左手空着。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还早。"
叶颂雪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叶宇谦胳膊底下的旗袍。旗袍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干净的蓝色。
"宇谦。"
她叫了他的名字。
叶宇谦站住了。
"你说过,包口扣上了你看不见的东西你不问。"
"我说过。"
"今天的事。"她停了一下。"我不能跟你说。"
叶宇谦的手指在旗袍的布料上收紧了。旗袍的布料皱了,泥从褶皱里掉下来,落在他的靴子面上。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平了。比刚才在车上说"你每次都说知道"的时候平。那种平不是没有情绪。那种平是把情绪压到嗓子底下,压到胸口,压到只剩下三个字能出来。
"你先睡。"他又说。"义父那边我去。"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布鞋。"他说。没有回头。"明天我再做一双。"
他说的是千层底。她穿去月兰会的那双千层底。鞋垫上量了两次的铅笔线。那双鞋留在旧货栈的暗室里了,椅子底下,并排摆着。
他跨出了门槛。
院子里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经过影壁的时候停了一下。叶颂雪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影壁的石台上。然后脚步声又响了,往正厅的方向去了。
叶颂雪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消失。
她走到窗边。窗台上的搪瓷饭盒还在。她伸手碰了一下饭盒的盖子,盖子是凉的。
她回到床边坐下来。把钢笔放在枕头旁边。笔杆上的泥蹭在了枕套上,留了一道灰印子。
叶颂雪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腿上。被子是凉的,叶宇谦走之前没来得及给她暖。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棉布的被面贴着她的脸,粗的,扎了一下她下巴上蹭破的皮。
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纸。一张纸。折成四方的。
她睁开眼睛,把纸抽出来。
叶宇谦的字。
"粥在灶房锅里,热的。鸡蛋在碗里剥好了。吃了再睡。"
日期是今天。五月初四。他是什么时候放的。
叶颂雪握着纸条坐在床上。
灶房里铁锅盖子底下的粥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