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津门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凉茶,放下了。他抬手朝门外叫了一声:"李妈。"
李妈从廊下跑过来,探头进正厅。"老爷。"
"换壶热茶。"
李妈把凉茶壶端走了。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叶津门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
扶手的木头被手掌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左边的凹比右边深一点,他习惯用左手撑着扶手起身。
"四月二十四日到今天。"叶津门说。"十天。十天里你去了几次商会。"
"三次。"
"三次。"叶津门点了一下头。"第一次他让你看文件。第二次他让你去码头。第三次他让你去月兰会。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难回头。"
叶颂雪说:"我知道。"
"你知道。"叶津门的声音没有变。"你知道你回不了头。你还是走了。"
李妈端着热茶壶进来了,放在桌上,给两个杯子都续了茶。热茶的气从杯口冒上来,在晨光里散开。
李妈看了一眼叶颂雪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叶津门的脸色,没有多待,退出去了。
叶津门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含了一下才咽。
"我跟你说一个人。"叶津门放下茶杯。
"民国八年。燕海。那时候你还在读书,你娘还在。有一个人,也是商会的,也是做贸易的。他比兰安民大十岁,姓方。他也做了跟兰安民一样的事。他找了一个记者,替他传消息,替他看人,替他跑腿。那个记者很年轻,二十出头,跟你差不多大。"
他停了一下。
"后来那个记者死了。死在码头上。一枪。"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叶津门说。"纸条上写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纸条被血泡烂了。姓方的商人活了下来。活得很好。后来去了南洋。"
正厅里安静了。热茶的气还在冒,慢慢的,细的。
"爹。"叶颂雪说。"兰安民不是姓方的商人。"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叶津门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叶颂雪觉得正厅里的光都变了,从淡黄变成了金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了,照在桌面上,照出了茶杯的影子和叶津门手指的影子。
"你信他。"叶津门说。
叶颂雪说:"我信他做的事。"
叶津门把茶杯搁在桌上。茶杯磕了一下,声音轻的。
"你信他做的事。"他重复了一遍。"你不信他这个人。你信他做的事。"
他站起来了。这一次站得慢,左手撑着扶手,膝盖又响了一声。他站直了,整了一下长衫的领口,把敞着的扣子扣上了。
"巳时兰安民来。"叶津门说。"你不要在场。去西跨院待着。让宇谦守着你。"
叶颂雪说:"我带回来的情报,我应该在场。"
"你不应该。"叶津门的声音没有抬高。"你带回来的情报我已经听到了。德馨楼的碗。永丰街的铺面。纸条上的字。田重光。这些东西够了。剩下的事,我跟兰安民谈。"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叶津门没有回头。"你说纸条上的字迹,兰安民说那个人'不在了'。是他的人。"
"嗯。"
"他的人被关在永丰街的铺面里。在你之前。他的人在桌底下藏了手绘图,在铁栅门外面砖头底下藏了纸条。然后他的人不在了。"
叶津门的手搁在门框上。门框的木头是旧的,漆面磨掉了,露出了底下的木色。
"兰安民派人进去,人没出来。兰安民派你进去,你出来了。"
他走出了正厅。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热茶的气还在冒。桌面上的光从金色慢慢变淡了,太阳被一片云遮了一下。
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按着木纹,木纹凉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口是热的。茶从嗓子到胃,烫的,烫得她眨了一下眼睛。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出了正厅。
院子里的光很亮。雨后的地砖还没干透,青砖的缝隙里积着水,水面映着天光。廊柱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
叶宇谦坐在影壁旁边的石台上。石台上的烧饼碟子和鸡蛋碟子已经被李妈收走了,石台空着。
他坐在石台边上,两腿垂着,靴尖碰着地面的积水。他在削一根木棍。小刀是他自己的,木棍是院子里槐树掉下来的枯枝。他削得很慢,木屑落在靴面上。
叶颂雪走到影壁旁边站住了。
叶宇谦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红的,是一整夜没睡的那种红,眼白上的血丝细细的。他看了她的脸,又低头继续削木棍。
"义父说了什么。"
"他要见兰安民。巳时。"
叶宇谦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削。木屑从刀刃下面卷出来,薄的,卷着。
"你吃东西了吗。"叶颂雪说。
"吃了。"
"吃的什么。"
"烧饼。你剩的那个。"
叶颂雪看着他。他的头低着,腮帮绷着,是一整夜没睡加上跑了半个城之后的那种绷。右小臂上的纱布从袖口里露出来,白的,缠得紧。兰筠竹缠的。
"老赵去了吗。"
"去了。刚走。"叶宇谦把木棍翻了个面,换了个方向削。"他骑的自行车。到商会大概半个时辰。"
叶颂雪在石台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坐下。她看着院子里的光,看着地砖缝隙里的积水,看着廊柱的影子。
"父亲知道我没告诉你的事了。"她说。
叶宇谦的刀停了。
他没有抬头。他的手握着刀柄,手指收紧了,指甲盖泛白。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兰筠竹走的时候经过正厅。父亲问了她一句话。"
叶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问我。"叶宇谦说。
"他知道你不知道。"
叶宇谦把刀收了,木棍搁在石台上。他站起来,靴子踩在积水里,水溅了一点到裤腿上。他比叶颂雪高一个头,站起来之后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他说。
叶颂雪看着他的眼睛。红的,血丝细细的,但眼神是定的。
"我不知道。"她说。"兰安民让我传的。里面的东西我没有打开过。"
叶宇谦看了她三秒。
"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说。"你就替他传了。"
叶颂雪没有回答。
叶宇谦转过身,往东厢房走了。走了三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义父让你待在西跨院。我在东厢房。你要喝水叫我。"
他走进了东厢房。门没有关。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坐在床沿上,两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叶颂雪站在影壁旁边。石台上叶宇谦削的木棍还搁着,木屑散了一圈。木棍被削成了一个尖,尖头朝着天。她没有碰它。
她往西跨院走的时候经过东厢房的窗台。窗台上搪瓷饭盒还在,搪瓷饭盒旁边白玉簪还在。簪子被晨光照着,簪头的半开兰花上那点没擦干净的绿痕在阳光底下变成了浅黄。
她走过去了。没有停。
西跨院的门推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昨晚睡的那张床上。枕头旁边的钢笔还在,笔杆上的泥干了,蹭在枕套上的灰印子干了。
叶颂雪把钢笔拿起来,用手帕擦了擦笔杆。泥擦掉了,笔杆底下的银色露出来,笔尖上那点褐色擦不掉,渗进了金属的纹路里。
她把钢笔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她的棉布上衣换下来的扣子,扣子是黑色的,圆的,翻墙的时候从衣襟上掉的。她把扣子捡起来搁在抽屉里。
她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腰,从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后板与底板之间的木缝里,摸出了那枚手帕裹着的铜牌。手帕裹着,打了结。她没有打开,只是摸了一下形状。圆的,小的,硬的。
她把铜牌放回去了。又把第一层旧信封底下的铜章也摸了一下。铜章比铜牌大一点,方的,手帕裹着。两样东西都在。
她把抽屉推回去了。
西跨院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靴子。是布鞋。李妈的脚步。
"小姐。"李妈在门外说。"老爷说让你歇着。午饭我端过来。"
"知道了。"叶颂雪说。
李妈的脚步走远了。
叶颂雪靠在床头。床头的木板硌着她的后背,肩膀那里还疼,翻墙的时候蹭的。她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想叶津门最后说的那句话。
兰安民派人进去,人没出来。兰安民派你进去,你出来了。
她知道叶津门说的是什么意思。纸条和手绘图是情报处失联人员留下的。那个人被关在永丰街的铺面里,在她之前。
那个人留下了情报,然后不在了。兰安民说"这个人现在不在了"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她被关进同一个地方,她出来了。
她出来了。
那个人没有出来。
窗外院子里槐树上的鸟又叫了。叫了两声,停了。然后是东厢房的方向传来的声音,很轻,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叶宇谦在动东厢房柜子里的什么东西。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自行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老赵回来了。
比叶宇谦说的半个时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