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叶颂雪在西跨院窗户边上听见了车轮碾地砖的声音。
声音停了。脚步声朝正厅去了。老赵走路带风,脚步急,不是平时的节拍。
叶颂雪坐在窗边没有动。
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小截青砖地和廊柱的影子。影子比刚才短了,太阳升上来了。
正厅方向传来老赵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叶津门的声音也很低,只有一两个字的尾音飘过来。
然后是李妈的脚步。从正厅方向出来,往灶房去了。
叶颂雪等了一会儿。李妈从灶房出来,端着什么东西往正厅走。
又过了一阵。东厢房方向传来木头碰木头的声音,轻的。
叶宇谦在动什么东西。
叶颂雪站起来,走到西跨院门口。她没有出去。她站在门框里面,手扶着门框,看着院子。
叶宇谦从东厢房出来了。他手里没有拿木棍了。他走到影壁旁边的石台前站住,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西跨院。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下。
叶宇谦走过来了。走到西跨院门口停住,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的另一侧,手插在裤兜里。
"老赵说兰安民巳时到。"他说。"林远接的话。说会长换了衣裳就来。"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义父让李妈多烧一壶水。"叶宇谦说。"换了碧螺春。"
他说完这两句就不说了。
他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院子里地砖缝隙里正在蒸发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在缩,从一滩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几个点。
叶颂雪也看着那些水渍。
"你吃东西了没有。"她说。
"吃了。说过了。"
"吃了一个烧饼。"
叶宇谦没有接话。
"灶房还有粥。"叶颂雪说。"你煮的那锅。锅里还有小半锅。"
叶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往灶房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门开着。别关。"
叶颂雪没有关门。
她站在门口,听见叶宇谦在灶房里揭锅盖的声音,铁盖碰锅沿,响了一下。然后是勺子搅粥的声音。然后是碗搁在灶台上的声音。
他在吃粥。
叶颂雪回到窗边坐下来。窗台上的搪瓷饭盒不在了,叶宇谦拿走了。搪瓷饭盒原来搁在东厢房窗台上,旁边是白玉簪。现在窗台上只剩白玉簪,簪子横着搁在窗台的石沿上,簪头朝外。
她能从西跨院的窗户看见东厢房窗台的一小截。
簪子在阳光底下泛着光。半开兰花的簪头上那点绿痕被太阳照着,颜色浅了。
巳时。
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个重,皮鞋,走路节拍均匀。一个轻,布鞋,走在后面半步。
老赵的声音从院门传过来:"兰会长,这边请。"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她没有站起来。她坐在窗边,身体往墙壁那边靠了一点,窗户只开着半扇,她的位置从院子里看不见。
皮鞋的脚步声从院门经过影壁,经过东厢房,往正厅方向去了。
她听见了。皮鞋踩在青砖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等。不快不慢。
叶宇谦从灶房出来了。叶颂雪听见他的靴子声从灶房方向过来,走到影壁旁边停住了。他没有往正厅去。他站在影壁的另一面,和正厅的方向隔着一堵影壁。
正厅方向传来椅子在地砖上挪动的声音。
然后是叶津门的声音,隔了一个院子,叶颂雪只听见了开头几个字:"坐。茶刚换的。"
兰安民的声音她听不见。他说话声音本来就低,隔了院子和影壁,只剩一个模糊的音调。
叶宇谦走到西跨院门口。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粥,白粥,还冒着热气。他把碗搁在门槛上。
"喝了。"他说。"你也没吃多少。"
叶颂雪看着门槛上的碗。碗是灶房的粗瓷碗,碗沿有一个小缺口,缺口磨了很多年,边缘光滑。粥里有姜丝,切得细,浮在粥面上。
"你煮粥为什么每次都放姜。"她说。
"你胃寒。"叶宇谦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回到影壁旁边站着。他的后背靠着影壁的砖面,脸朝着院门方向,不朝正厅也不朝西跨院。
叶颂雪蹲下来端起碗。碗壁烫手,她换了一只手端,用右手,掌根的薄痂碰到碗壁的时候微微刺了一下。粥是稠的,姜丝煮软了,喝进去嗓子热,胃里暖。
她喝了半碗。
正厅方向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叶津门的声音偶尔高一点,能听清一两个词。"码头""上个月""盐务局"。兰安民的声音始终很低,一个完整的句子都传不过来。
叶颂雪把碗放在窗台上,粥还剩小半碗。
她坐回窗边。
正厅里,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兰安民。
兰安民到的时候穿的黑色中山装,领口的纽扣全扣上了,从下到上一颗不缺。袖口的墨玉纽扣扣得整齐。
他进门的时候先朝叶津门行了一个晚辈礼,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停了两秒,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叶津门让他坐。他坐下来了。坐得直,后背没有碰椅背。
李妈倒了碧螺春,兰安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茶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对准了茶碟的中心。
叶津门看着他做完这一套。
"码头二号仓库。"叶津门开口了。"上个月二十三号。赵廷安去了一个多时辰。你知道。"
兰安民的手指搁在茶杯旁边,没有动。
"知道。"他说。
"他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商会存放在二号仓库的货物。"兰安民说。"棉纱。表面是棉纱。"
叶津门端起茶杯,吹了一下茶面的浮叶,喝了一口。
"表面是棉纱。"叶津门重复了三个字。"他看见了底下的东西。"
"他没有打开箱子。"兰安民说。"但他在仓库里待了一个多时辰。他带了一个人。那个人量了箱子的尺寸。"
叶津门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量尺寸的人是谁。"
"田重光。"
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兰安民的脸。
兰安民看着叶津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一壶碧螺春,两只茶杯,一碟花生米是李妈端上来的,花生米没有人动。
"你认识田重光。"叶津门说。
"认识。"兰安民说。"霓国驻燕海领事馆。挂的副领事名头。花名册上没有。"
叶津门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也查过。"
"去年冬天查的。"兰安民说。"和叶督军查的时间差不多。"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槐树上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叶津门靠在椅背上。椅背响了一声。
"你查了田重光。你查了赵廷安。你知道他们上个月去了二号仓库。你知道他们量了箱子的尺寸。"叶津门的语速没有变。"然后你让我的女儿戴着你送的簪子去月兰会。让田重光看见她。"
兰安民的手指在茶杯旁边轻轻动了一下。食指的指腹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然后停住了。
"簪子不是给田重光看的。"兰安民说。
叶津门没有说话。他等着。
"田重光看的不是簪子。"兰安民说。"他看的是谁戴了这根簪子。兰家送的东西出现在叶家千金头上。他看的是兰家和叶家的关系。"
"所以你用我女儿来演这个关系。"
"叶小姐知道她在做什么。"兰安民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告诉她簪子会让有些人多看一眼。她选了戴。"
叶津门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她二十三岁。"叶津门说。"你告诉她有些人会多看一眼。你没有告诉她看完之后那些人会做什么。"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对准茶碟,和第一次一样。
"月兰会正门的枪声不在我的计划里。"他说。
"后门的三个人呢。"
兰安民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眼珠从叶津门的脸移到叶津门身后的墙上,又移回来。
"后门的三个人也不在计划里。"
叶津门盯着他看了很久。
正厅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花生米碟子的影子歪歪地印在桌面上。
"你的人。"叶津门说。"在永丰街的那个。在我女儿之前被关进去的那个。他在桌底下藏了手绘图。在铁栅门外面砖头底下藏了纸条。然后他不在了。"
兰安民的手指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
"是我的人。"他说。
"什么时候不在的。"
"四月二十九日之后失联。"兰安民说。"最后一次接头是四月二十八日傍晚。码头。"
"失联之后你做了什么。"
"派人查。"兰安民说。"查到永丰街。查到铺面是赵廷安用盐务局名义租的。查到铺面对面是旧货栈。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