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进去。"
"进去就暴露了永丰街这条线。"兰安民说。"他留了东西在里面。我需要那些东西出来。"
叶津门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所以你等着。"叶津门说。"你等着有人被关进去,再把东西带出来。"
兰安民没有说话。
"我女儿被关进了同一个地方。"叶津门说。"她找到了桌底下的手绘图。她找到了铁栅门外面的纸条。她把东西带出来了。"
兰安民说:"叶小姐被带走不在我的计划里。"
"但她被带走之后你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人。"叶津门的声音压低了。"你先去了空地。你清了空地上的人。你找到了军械。你查到了她被转移去了城南。然后宇谦先到了。然后她自己出来了。"
兰安民的腮帮绷了一下。
"叶宇谦比我先到。"他说。"因为他跑得比我的车快。"
叶津门看着他。
"这句话你可以不说。"叶津门说。"但你说了。"
正厅里安静了。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壶嘴冒着一丝细气。
叶津门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兰安民。窗外的院子里,影壁旁边叶宇谦的身影靠在砖墙上,脸朝着院门方向。
"我跟你说一件事。"叶津门背对着兰安民说。"民国八年。燕海。有个姓方的商人,做贸易的,也做你做的事。他找了一个年轻记者替他跑腿传消息。后来那个记者死在码头上。一枪。"
他转过身来。
"我女儿跟我说,兰安民不是姓方的商人。"
兰安民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问她你信他吗。"叶津门说。"她说她信你做的事。"
他走回桌前,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桌沿上。
"她信你做的事。她没有说信你。你听出区别了吗。"
兰安民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手指的骨头在皮肤底下凸出来。
"听出来了。"他说。
叶津门坐下来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花生米碟子里的一颗花生米,搓掉红衣,放进嘴里嚼了。
"南库。"叶津门说。"今天午后赵廷安和田重光去南库验货。明天子时南库收货。你打算怎么做。"
兰安民抬起头来。
他看着叶津门。叶津门嚼完花生米,又拿了一颗。
"叶督军想怎么做。"兰安民说。
"我问你。"
兰安民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午后我的人去南库盯着验货。"他说。"确认货物数量和种类。明天子时收货的时候动手。人赃并获。"
"赵廷安呢。"
"赵廷安不会出现在子时的南库。"兰安民说。"他只验货。收货是别人的事。"
"田重光呢。"
"田重光挂着领事馆的名头。动他等于动领事馆。"
叶津门放下花生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摊开。
"你跟我说的话。"叶津门说。"和我自己想的一样。赵廷安动不了。田重光动不了。你能动的只有南库的货和接货的人。"
"对。"
"那你要我做什么。"
兰安民说:"码头是叶督军的地盘。南库在码头南端。明天子时动手需要军方的人配合封锁南库周围三条路。"
叶津门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拿了一颗花生米。
"你要我出兵。"
"不是出兵。"兰安民说。"是巡防。码头南端夜间巡防加一队人。巡防路线经过南库。子时到的时候在南库外围停下来。"
叶津门嚼着花生米,嚼得很慢。
"我出人。你出情报。"他说。"事成之后呢。"
"南库的军械和接货的人交给叶督军处置。"兰安民说。"商会不出面。"
叶津门把花生米咽下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嘴里的花生米碎冲干净。
"你不要功。"
"商会不需要这个功。"
叶津门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三下,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我再问你一件事。"叶津门说。"你让我女儿替你做的那些事。看人,传东西,跑月兰会。以后还有吗。"
兰安民的目光和叶津门对上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壶碧螺春,一碟花生米吃了三颗。窗外的太阳从半扇窗户照进来,照在兰安民的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影子里。
"有。"兰安民说。
叶津门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很诚实。"叶津门说。"但诚实不等于我答应。"
兰安民说:"我知道。"
"你知道。"叶津门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可以不答应。你知道我可以让她从今天起不再替你做任何事。你知道我是她父亲。"
兰安民没有说话。
"但你也知道。"叶津门的声音慢下来了。"她不会听我的。"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叶津门站起来了。他绕过桌子,走到兰安民面前。兰安民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叶津门比兰安民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正厅里的空气压在兰安民的肩膀上。
"你可以用她。"叶津门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但你不能让她死。"
兰安民的腮帮绷着,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不会死。"
"这句话我记住了。"叶津门说。"你记不记得住是你的事。"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凉了。"叶津门说。"李妈,换茶。"
西跨院里,叶颂雪听见了李妈从正厅出来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正厅里谈了什么。她只知道从兰安民进门到现在,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中间正厅方向的说话声有时候高一点有时候低一点,但没有争吵的声音,没有拍桌子的声音,没有任何失控的声音。
叶宇谦还靠在影壁上。他的位置从西跨院的窗户能看见一截肩膀和半只靴子。他没有动过。
李妈端着茶壶从灶房回正厅了。
又过了一会儿,正厅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皮鞋的脚步声从正厅出来了。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按紧了。
皮鞋声从正厅经过廊下,往院门方向走。经过影壁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一下。
很短。一两秒。
然后皮鞋声又响了,继续往院门方向走。
叶宇谦的靴子声没有动。他还靠在影壁上。
皮鞋声走到院门口。老赵的声音传过来:"兰会长慢走。"
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铁门闩碰铁环,响了一下。
兰安民走了。
叶颂雪站起来。她走到西跨院门口,看见叶宇谦从影壁旁边走出来了。他的脸朝着院门方向,看着兰安民离开的方向。
叶津门的声音从正厅传过来:"宇谦。"
叶宇谦转身往正厅走了。
叶颂雪站在门口。她看着叶宇谦的背影走进正厅。正厅的门没有关。她能看见正厅里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的茶壶换了新的,花生米碟子少了几颗。
叶宇谦进了正厅。他站在桌前,没有坐。
叶津门的声音很低,叶颂雪只听见了几个词。"明天""子时""码头""你带人"。
叶宇谦的声音比叶津门高一点:"多少人。"
叶津门的回答她没听见。
叶宇谦又说了一句什么。叶津门说了一句。然后叶宇谦从正厅出来了。
他走到影壁旁边站住,看着西跨院方向。叶颂雪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院子。
叶宇谦朝她走过来。走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靴子踩在门槛外面。
"义父说让你下午去正厅。"他说。"他有话跟你说。"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叶宇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窗台上。窗台上粥碗还在,粥喝了一半。他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她。
"喝完。"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他弯腰从门槛旁边捡起了一截木屑,是他刚才削木棍掉的。他把木屑捏在手里搓了两下,搓碎了,扬手扔在院子里。
叶颂雪回到窗边。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粥凉了,姜丝沉在碗底,她连姜丝一起喝了,嚼了两下咽下去,辣的,从舌尖辣到嗓子。
她把碗放下,擦了一下嘴角。
东厢房的窗台上白玉簪还在。搪瓷饭盒被叶宇谦拿走了。
簪子独自横在石沿上,簪头的半开兰花朝着外面,朝着院子里已经蒸干了的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