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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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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李妈端过来的。一碗白米饭,一碟醋溜白菜,一碗蛋花汤。

李妈把托盘搁在西跨院桌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叶颂雪的手。掌根的薄痂碘酒黄还没褪干净,左手腕上的铁丝痕细细一道。

李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转身出去了。

叶颂雪吃了半碗饭。醋溜白菜咸了一点,李妈今天放盐的手重了。蛋花汤温的,蛋花打得碎,是李妈的手法,每次都碎,叶宇谦嫌她打得碎说过好几回了李妈还是这样打。

她把碗筷搁在托盘上端到门口放着。

东厢房方向传来声音。不是木头碰木头。是麻线穿过布底的声音,细的,带一点涩。每隔几秒响一下。

叶颂雪走到院子里。

叶宇谦坐在东厢房门槛上。他的军装上衣脱了搭在门板上,白衬衣袖子卷到肘弯,右小臂的纱布从袖口里露出来,纱布边缘被汗浸了一圈。他膝盖上摊着千层底的半成品,左手捏着鞋底,右手拿纳鞋锥子往布里扎,扎进去拔出来,麻线跟着穿过去,拽紧。

他扎了一针,拽线的时候线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指腹勒出一道红印。

叶颂雪站在他面前。影子落在他膝盖上的鞋底上。

叶宇谦没有抬头。

"吃了吗。"他说。

"吃了。你呢。"

"李妈给我留了。"他扎了下一针。锥子扎进千层底的时候有一个顿,布层太厚,他用了点力,锥尖从另一面穿出来。"饭在灶房锅里扣着。等我纳完这一截。"

叶颂雪蹲下来了。她蹲在门槛的另一边,和他隔着半个门槛的宽度。

从这个距离她能看见鞋底的针脚。已经纳了大半只,针脚密实,但不齐,有几针歪了,线拽得太紧把布面勒出了坑。

鞋垫还没缝上去,搁在门槛旁边的地砖上,鞋垫背面那两条铅笔量尺寸的线还在,浅浅的,量了两次。

"纱布湿了。"她说。

叶宇谦低着头穿线。"汗。"

"兰筠竹说三天不碰水。"

"汗不是水。"

叶颂雪看着他的手。右手拿锥子的时候手腕在转,纱布跟着动,纱布边缘浸湿的那一圈颜色深了,从白变成灰黄。

他的手指粗,指头大,纳鞋的时候小指翘着,是使不上力的那根。

她伸手去拿鞋底。

叶宇谦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下。不大,半寸,刚好让她的手够不着。

"你手上有伤。"他说。"麻线剌人。"

"我又不是没碰过麻线。"

"你碰的时候手上没有口子。"

叶颂雪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叶宇谦的侧脸。他的腮帮绷着,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种,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鞋底,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把手收回来了。

叶宇谦扎完一针,把线拽紧,用牙齿咬断了线头。他换了一根新麻线,线头在嘴里抿湿了,穿进锥子眼里,一次穿过去了。

"知道义父和你说什么吗。"他说。

"不知道。"

叶宇谦穿了一针,拽线,指腹上的红印又深了一点。

"我知道一点。"他说。"义父让我明天子时带一队人去码头南端。巡防。路线经过南库。"

叶颂雪看着他。

"他没说别的。"叶宇谦说。"但我能猜。兰安民要动南库的货。义父出人封路。人赃一起拿。"

他又扎了一针。这一针扎歪了,锥尖从鞋底侧面穿出来,他把锥子拔出来,重新找位置扎。

"你带回来的那张纸条。"叶宇谦说。"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今天下午。"

"嗯。"

"兰安民的人会去盯。"

"应该会。"

叶宇谦把歪掉的那一针拆了,重新穿。

线头从布底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响。

"我带人去码头。"他说。"你呢。你干什么。"

叶颂雪没有回答。

叶宇谦停了手。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白上的血丝还在,细细的,比早上淡了一点,但还在。

"你不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

叶宇谦把锥子插在鞋底上,连着鞋底一起搁在门槛上。他两手撑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地砖。地砖缝隙里的水全蒸干了,砖面上泛着白,是盐碱的痕迹。

"你要是知道了。"他说。"能告诉我吗。"

叶颂雪蹲在门槛的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门槛,门槛上搁着一只扎了锥子的千层底。

"能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她说。

叶宇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把锥子从鞋底上拔出来,低头继续纳。

"去吃饭吧。"叶颂雪说。"灶房的饭凉了我给你热。"

"不用。我吃凉的。"

他没有再说话。锥子扎进布底,麻线穿过去,拽紧。一针一针的,声音细碎,混在槐树上的蝉鸣里。

未时初。

李妈来西跨院门口叫叶颂雪:"小姐,老爷请你去正厅。"

叶颂雪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理了一下头发。头发还是用布绳扎着,没有簪子。

她经过东厢房的时候叶宇谦不在门槛上了,门槛上的千层底也收走了,门槛擦过了,湿的。

东厢房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见桌上搁着一碗吃完的饭和一双筷子,碗里干净,饭粒都没剩。

桌角放着纳好的千层底,锥子和麻线卷在一起搁在旁边,鞋垫已经缝上去了。

叶颂雪走进正厅。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的碧螺春换了龙井,茶是新沏的,热气还在冒。

花生米碟子撤了,换了一碟蜜枣,红的,油亮。

叶津门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有字,但叶颂雪走到桌前的时候他把纸翻过去了,字朝下。

"坐。"

叶颂雪在桌对面坐下来。椅子上的棉布垫子是旧的,坐上去塌了一块,是多年坐出来的形状。

叶津门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有一条细裂纹,用了很多年,裂纹里渗了茶色。

"上午兰安民来。"叶津门说。"你在西跨院,听见了多少。"

"听见了声音。听不清内容。"

叶津门点了一下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跟你说几件事。"叶津门说。"第一件。明天子时,宇谦带一队人去码头南端巡防。路线经过南库。兰安民的人负责南库里面。子时动手,人赃并获。军械和接货的人交我处置。商会不出面。"

叶颂雪听着。

"第二件。"叶津门说。"赵廷安动不了。田重光动不了。南库的货和接货的人是能动的。动了之后,赵廷安会知道是谁动的。田重光也会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们会知道你带出来的情报到了我手上。"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你被关在永丰街的铺面里。"叶津门说。"你从铺面里跑出来了。你带出来了纸条和手绘图的内容。你把内容告诉了兰安民。兰安民告诉了我。明天子时南库一动,赵廷安和田重光会倒推这条线。他们会查谁泄的底。"

叶津门端起蜜枣碟子,拿了一颗,没有吃,搁在桌面上,用手指慢慢转着。

"他们会查到你。"

叶颂雪说:"我知道。"

"你知道。"叶津门看着她。"你知道他们会查到你。你还是把情报告诉了兰安民。你还是让兰安民告诉了我。"

"那些情报不说出来就没有用。"叶颂雪说。"放在我脑子里不说,就只是几行字几根线。说出来,明天子时才能动手。"

叶津门把蜜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甜的,蜜枣的糖渍在嘴里化开。

"第三件。"叶津门说。"兰安民说以后还会让你做事。我问他的。他说有。"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了。

"我没有拦他。"叶津门说。

正厅里安静了。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阵一阵的,叫完停一下又叫。

"我没有拦他。"叶津门又说了一遍。"因为拦了也没有用。你会自己找上去。你四月二十四日走进商会三楼的时候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拦不住你。你娘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摊开,按着桌面的木纹。

"但是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叶颂雪看着她父亲。

叶津门没有告诉她那句话是什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回来,搁在茶杯旁边。

"你手上的东西。"叶津门说。"跟兰安民有关的。该藏的藏好。不该留的烧掉。明天子时之前清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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