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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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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颂雪说:"我手上没有纸。纸条被兰安民拿走了。手绘图的内容在我脑子里。"

"脑子里的东西烧不掉。"叶津门说。"但是别的东西能烧。你想想你手上还有什么。"

叶颂雪想了一下。帆布包不在她手上,被绑架的人搜走了。笔记本也不在。月兰会请帖也不在。她手上有的:梳妆台第一层旧信封底下的铜章,最下层木缝里的铜牌零七三。

铜章是兰安民给的。铜牌是陈芷兰经许知行转交的。

"有两样东西。"叶颂雪说。"不能烧。"

叶津门看着她。

"不能烧就藏好。"他说。"藏到除了你自己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包括宇谦。包括我。"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叶津门又拿了一颗蜜枣。这一颗他没有吃,搁在叶颂雪面前的桌面上。

"吃。"他说。"福寿巷杨记的。宇谦买的。"

叶颂雪拿起蜜枣。枣皮是深红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捏在手里黏。她放进嘴里,甜的,甜得舌头发麻。

"还有一件事。"叶津门说。

他把桌上翻扣的那张纸翻过来了。

纸上是一行字。不是叶津门的字,也不是兰安民的字。字迹潦草,铅笔写的,笔画粗重。

"方晴午时送到报社的。周铁生让老赵带过来的。"

叶颂雪看着纸上的字。

"新星报社叶记者收。"

纸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铅笔的,比上面的字轻:"东西还你。别的不还。"

叶津门说:"方晴今天早上到报社,后门台阶上放着你的帆布包。包带剪断了,只有包身。包里的东西翻过了。笔记本不在。月兰会请帖不在。剩了几张空白采访纸和一截断铅笔。包上面压了一块砖,砖上贴着这张纸。"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蜜枣的甜味还在嘴里,和嗓子里涌上来的涩味混在一起。

笔记本不在了。笔记本里有她从四月二十四日以来记的所有东西。商会的文件编号。许知行的信息。方远的进出时间。德馨楼的账单抄件。两栏对照表。"他认识他"三个字旁边的圈。

月兰会请帖不在了。请帖背面有兰安民的手写字。

"别的不还。"叶颂雪念了一遍纸上的字。

"他们留了你的笔记本和请帖。"叶津门说。"笔记本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请帖背面兰安民写了什么你也比我清楚。"

叶颂雪闭了一下眼睛。

笔记本里的内容她能背出来。每一页写了什么她都记得。但那些内容落在纸上,落在别人手里,就不再是她脑子里的东西了。那些内容会被读,会被抄,会被拿去对照,会被用来倒推她见了谁,去了哪里,知道多少。

"请帖上兰安民写的是什么。"叶津门问。

"'叶小姐当晚着正装出席即可,届时有要紧的人需要认识。'"叶颂雪睁开眼睛。"署名兰安民。"

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签了名。"叶津门说。"白纸黑字。商会会长的名字写在月兰会请帖背面,指名邀请叶督军的女儿出席。这张帖子现在在别人手里。"

叶颂雪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叶津门说。"赵廷安和田重光拿着这张帖子,就能证明兰安民和你之间不是普通的商会与报社的关系。他们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对你做。对兰安民做。对我做。"

正厅里安静了。蝉不叫了,停了一阵。窗外的光从淡黄变成了白,太阳被云挡了。

"我问你一件事。"叶津门说。"你回答我。"

叶颂雪看着他。

"兰安民在请帖上签名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这张帖子有可能落在别人手里。"

叶颂雪想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

"他知道。"叶津门重复了一遍。"他知道帖子可能落在别人手里。他还是签了名。他签名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叶颂雪说:"他签名的时候想的是让我去月兰会。让我看人。让我传东西。那张帖子是通行证。没有他的签名我进不了月兰会。"

"通行证。"叶津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通行证上面不用签名。盖个章就够了。他签名,是因为他要你知道是他请你去的。他要你记住这件事。"

叶津门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另外半扇窗户。热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你记住了。"叶津门背对着她说。"但别人也记住了。"

他转过身来。

"帆布包让方晴拿回来。笔记本和请帖拿不回来了。从今天起,不要往纸上写任何跟兰安民有关的东西。你脑子里记得住的就记在脑子里。记不住的就忘掉。纸是会落在别人手里的。脑子不会。"

叶颂雪站起来了。

"爹。"她说。"孙耀庭呢。"

叶津门看了她一眼。

"方晴还说了一件事。"叶颂雪说。"纺织厂孙耀庭今天早上被盐务局的人请去喝茶。到现在没回来。"

叶津门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

"盐务局。"他说。"赵廷安的地盘。"

"孙耀庭上个月二十四号在德馨楼跟赵廷安吃过饭。"叶颂雪说。"赵廷安请的。包间里还有田重光。今天赵廷安又把他请去喝茶。"

叶津门的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铅笔字的纸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长衫内袋里。

"孙耀庭的事你别管。"叶津门说。"赵廷安请他喝茶,要么是拉拢,要么是试探。不管是哪个,明天子时之后都不重要了。"

叶颂雪站在桌前。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掌根的薄痂在下午的光线里颜色又浅了一点。

"你回去歇着。"叶津门说。"明天子时之前把东西藏好。别出府。"

叶颂雪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爹。"

"嗯。"

"你跟兰安民说的那句话。"

叶津门端起茶杯。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现在不用。"

叶颂雪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太阳从云后面又露出来了。光打在影壁上,影壁的砖缝里长了一棵小草,草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叶宇谦站在影壁旁边。他不是靠着了,他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脸朝着正厅方向。

他换了衣服,白衬衣换了一件干的,袖子还是卷到肘弯,右小臂的纱布重新缠过了,缠得比早上紧,边缘贴着医用胶布,剪得整齐。

他看见叶颂雪从正厅出来。

"说完了。"他说。

"说完了。"

叶宇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她手上什么都没拿。

"义父让你干什么。"

"明天子时之前把东西藏好。别出府。"

叶宇谦点了一下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叶颂雪低头看。是帆布包。包带剪断了,两截断口毛糙,帆布包身上有泥和水渍干了的痕迹。包口的暗扣还在,扣着。

"方晴送到报社的。老赵带回来的。"叶宇谦说。"我翻过了。里面没有你的笔记本。没有请帖。只有几张白纸和一截铅笔。"

叶颂雪接过帆布包。包身比她记忆中轻。没有笔记本的重量,没有请帖的重量。空的。

"我把白纸和铅笔拿出来了。"叶宇谦说。"搁在东厢房桌上。包你拿回去。"

叶颂雪捏着帆布包的断口。断口剪得齐,是用剪刀剪的,不是扯断的。

"包带子我能接。"叶宇谦说。"有麻线。"

叶颂雪看着他。他站在影壁旁边,下午的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影子里。

"接上吧。"她说。

叶宇谦把帆布包从她手里拿过去。他捏了一下断口,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指量了一下两截断口之间的距离。

"缺一截。"他说。"剪掉的那截不在。我用麻线补一段。粗一点。丑。"

"没关系。"

叶宇谦把帆布包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东厢房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了。

"窗台上的东西。"他说。没有回头。"义父说还给你。你自己去拿。"

他进了东厢房。门没有关。

叶颂雪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她脸上,热的,晒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走到东厢房窗台前。

窗台上搪瓷饭盒不在了。千层底不在了。锥子和麻线不在了。

白玉簪横在石沿上。簪头朝外,半开兰花的雕工在阳光底下每一瓣都看得清楚。没擦干净的绿痕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点点,藏在花瓣根部的凹槽里。

叶颂雪伸手把白玉簪拿起来了。

簪子在手心里,凉的。石沿被太阳晒得烫,但簪子是凉的,玉不吸热。她把簪子握在手里,簪尖抵着掌心,没有扎进去,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尖。

昨天夜里她用这根簪子从门缝里伸进去顶开了铁片门闩。

她把簪子别进了布绳扎着的发髻里。簪尖从发髻里穿过去,簪头露在外面,半开兰花朝着太阳。

东厢房里面传来叶宇谦拆麻线卷的声音。线轴在桌面上滚了一下,碰到了碗沿,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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