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谦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叶颂雪说。
"一张纸条。"叶津门喝了一口茶。"四个字。'货已确认。'"
叶颂雪的手指在筷子上收了一下。
货已确认。南库。
今天午后赵廷安和田重光去南库验货。兰安民的人盯着。验完了。货确认了。
"明天子时照常。"叶津门说。他看了叶宇谦一眼。"你的人点好了没有。"
叶宇谦咽下嘴里的鱼头肉。"点好了。一个排。孙小弟带头。我带着。从军校后门走,经城北码头绕到南端。巡防路线我画好了,经过南库西侧和南侧两条路。第三条路从码头堤坝上走,堤坝上能看见南库正门。"
"几点出发。"
"亥时三刻从军校动身。子时前到位。"
叶津门点了一下头。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兰安民的人负责南库里面。"叶津门说。"你的人负责外面三条路。封住了就行。不用进去。"
"我知道。"叶宇谦说。
"进去的事不是你的。"叶津门又说了一遍。
叶宇谦看了叶津门一眼。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汤。
碗沿上沾了一粒米,他用嘴唇抿掉了。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叶津门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转头看叶颂雪。
"你明天不出府。"
"嗯。"
"老赵明天在府里守着。李妈也在。有事让老赵跑腿。"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饭吃完了。叶宇谦收碗。他把三个人的碗碟叠在一起端到灶房去,水龙头开了,碗碰碗响了几声。
叶津门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暗了,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叶底的白色一闪一闪的。
"颂雪。"叶津门背对着她说。
"嗯。"
"你娘活着的时候,家里有一只铜镇纸。上面刻着两个字。你见过。"
叶颂雪想了一下。她记得。铜镇纸,长条形的,压在书桌上,上面刻着两个字。她小时候用手指描过那两个字的笔画。
"'慎独'。"她说。
叶津门转过身来。晚霞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这两个字是你娘让人刻的。"叶津门说。"她走之后我把镇纸收起来了。收在书房柜子最底下。今天下午我把它翻出来了。"
他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铜镇纸。长条形,指头粗细,铜色暗沉,表面有年头了,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慎独"两个字,楷书,笔画端正。
"拿着。"叶津门说。"放在你书桌上。"
叶颂雪伸手把铜镇纸拿起来。铜的,沉的,凉的。比白玉簪重。比铜章重。比铜牌重。
她的手指摸过"慎独"两个字的笔画。字刻得深,指腹陷进去,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起收。
灶房方向碗洗完了。
叶宇谦的靴子声从灶房出来,经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慢了一步。他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叶颂雪手里的铜镇纸,看见叶津门站在窗边。
他没有进来。他的脚步声从正厅门口经过,往东厢房去了。
叶颂雪把铜镇纸握在手里。
"爹。"她说。
叶津门已经坐回太师椅上了。他端起茶杯,茶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去歇着吧。"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酉时末。
叶颂雪回到西跨院。她把铜镇纸搁在梳妆台上,"慎独"两个字朝着镜子。镜子里映出反过来的字,看不清了,只剩笔画的形状。
她坐在床沿上。窗户还开着半扇,晚风从外面进来,带着灶房方向炒完菜残留的油烟味和井台那边潮湿的水汽。
东厢房方向没有声音了。灯亮着,从窗户缝里漏出一线光。叶宇谦在屋里。他在干什么她不知道。
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背靠着墙。墙面凉的,穿过棉布上衣贴着后背。
明天子时。叶宇谦带一个排的人从军校后门走,经城北码头绕到南端,封住南库外围三条路。兰安民的人负责南库里面。人赃并获。军械和接货的人交叶津门处置。
叶宇谦说天亮前回来。让她别等。
她闭了一下眼睛。
门外响了两声。不是敲门,是什么东西搁在门槛上的声音,轻的。然后是脚步声,靴子,走了。
叶颂雪下了床走到门口。门槛上搁着搪瓷饭盒。
她蹲下来打开盖子。饭盒里是温水,水面浮着两片姜。
她端着饭盒站在门口。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缝里的光一线,细的,落在院子的地砖上。
她把门槛上的水端进屋里,放在床边的地上,把脚伸进去泡了。水温刚好,姜片贴着脚背,辣的,从皮肤上渗进去。
右脚大拇趾旁边的纱布被水泡湿了。兰筠竹说两天不沾水。今天是第一天。她把右脚抬起来,只泡左脚。水从右脚的纱布上滴下来,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她坐在床沿上泡脚,看着窗外的天。天全黑了。没有月亮,云厚。院子里只有东厢房的一线灯光和正厅方向叶津门书房的一扇亮着的窗。
叶宇谦明天亥时三刻从军校出发。现在是酉时末。他还有四个时辰。
她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用旧毛巾擦干。搪瓷饭盒里的水还温着,姜片沉到了底。
她端着饭盒走到门口。东厢房的灯还亮着。她把饭盒搁在西跨院门槛外面,没有敲门,没有出声。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腰上。铜镇纸在梳妆台上,"慎独"两个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了。白玉簪搁在铜镇纸旁边,她睡前从发髻里抽出来的,簪头的半开兰花朝着窗户。
院子里响了一声。轻的。搪瓷饭盒被拿起来的声音。盖子扣上了。脚步声往井台走,水声,他在倒水洗饭盒。
然后脚步声回了东厢房。门响了一下。灯灭了。
院子里全黑了。只剩正厅方向叶津门书房那扇窗的光。
叶颂雪闭上眼睛。明天子时。叶宇谦会走。天亮前会回来。他说的。他让她别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凉的,贴着额头。
她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