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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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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颂雪没有睡着。

她听见叶宇谦在东厢房翻了一次身,床板响了。又过了一阵,他起来了,靴子碰地砖的声音很轻,他在控制。衣柜门开了又关了。

皮带扣的金属声响了一下。

他在穿军装。

叶颂雪没有起来。她侧躺着,面朝墙壁,眼睛睁着。

东厢房的门开了。脚步声经过院子,经过影壁,经过井台。

井台那里停了一下,水声响了两秒,叶宇谦洗了把脸。然后脚步声往院门去了。

院门开了,合上了。

铁门闩落下去的声音沉闷,从外面扣的。

叶颂雪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纹,从灯绳的钩子那里延伸到墙角,裂了很久了,每年刷石灰的时候刷一遍,干了之后裂纹又出来。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

院子里全黑。东厢房的门关着,灯没有亮。影壁上那棵小草在夜风里晃。正厅方向叶津门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窗边,把手搁在窗台上。窗台的石面凉的,凉气从掌心传到手臂上。

子时。叶宇谦走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点灯。

灶房方向公鸡叫了第一遍。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从黑变成了深蓝。

院门响了。

不是推门的声音,是门闩从外面被抽掉的声音。门闩是铁的,抽出来的时候铁蹭着铁,涩的。然后院门开了,脚步声进来了。

靴子。

但步子比走的时候慢。左脚和右脚之间的间隔不均匀,左脚拖了一点。

叶颂雪站起来了。

她没有开门。她站在西跨院的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叶宇谦从院门进来。天色暗,看不清脸。军装上衣湿了一半,右肩到右臂的颜色深了一块。靴子上沾着泥,不是黄土,是黑的,码头堤坝上的淤泥。他的左手提着军帽,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走到井台边,把军帽搁在井沿上。右手伸到水桶里,捞了一把水往脸上泼。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地砖上。

他直起腰,站了几秒。两手撑着井沿,低着头,后背的肌肉绷着,隔着湿军装能看见肩膀的轮廓。

他在喘气。不是剧烈的,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停下来之后身体慢慢找回节奏的呼吸。

叶颂雪打开了门。

叶宇谦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下。

"回来了。"叶颂雪说。

"回来了。"

"右肩怎么了。"

叶宇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他用左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没有血。

"蹭的。堤坝上的铁栏杆。皮都没破。"

叶颂雪走到灶房,点了灶,把铁锅里扣着的隔夜粥热上了。粥是她睡前煮的,放了红枣,枣煮烂了,粥面上浮着一层枣皮。

她端了一碗粥出来。叶宇谦坐在井台的石沿上,靴子没脱,两腿伸直,脚后跟搁在地砖上。

她把碗递过去。

叶宇谦接了。碗烫,他换了一只手,用左手端着,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孙小弟呢。"叶颂雪问。

"回军校了。一个排都回了。我先回来的。"

"南库呢。"

叶宇谦喝了一口粥。粥烫,他吸了一下嘴唇。

"封住了。三条路。子时三刻开始封的,寅时过了才撤。"他又喝了一口。"里面的事我不知道。义父说不用进去。我没进去。"

叶颂雪蹲在他面前。

"有人从南库里出来吗。"

"有。"叶宇谦把碗放在膝盖上。"寅时前后。兰安民的人。两个。押着三个人出来的。三个人手绑在背后,蒙着眼。还有四只木箱子。木箱子搬上了一辆板车。板车往码头方向走了。"

"兰安民呢。"

叶宇谦看了她一眼。

"没看见。"他说。"我在堤坝上。堤坝离南库正门两百步。看得见门口,看不见里面。"

他把粥喝完了,碗底的枣渣用筷子刮了一遍,送进嘴里嚼了。

"义父让老赵天亮后去商会。"叶宇谦站起来了。"你别出府。"

他把碗递还给叶颂雪。碗还烫着,他的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很快。

"去睡吧。"他说。"天还没亮。"

他拎着军帽进了东厢房。门关了。灯没亮。

五月初五,辰时。

老赵骑自行车去了商会,一个时辰后回来。叶颂雪在正厅外面的走廊上听见老赵跟叶津门说话,声音压得低,只听见几个字:"货对了""三个人""林远说会长午后来"。

午后。

叶津门在正厅见了兰安民。

叶颂雪不在场。叶津门没有叫她。

她在西跨院里坐着,窗户开着半扇,正厅方向的声音传不过来。

兰安民在正厅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叶颂雪听见了院门开合的声音和一辆汽车发动的声音。

叶津门让李妈叫叶颂雪去正厅。

叶颂雪到正厅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张纸。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茶杯搁在手边,茶凉了没有喝。

"南库的货清了。"叶津门说。

"七只木箱。三只装短管步枪,两只装子弹,两只装手榴弹。远东贸易行的标。三个接货的人,两个是码头的苦力,被雇来搬货的,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第三个人姓孙,盐务局的人,赵廷安的下属。"

叶颂雪看着桌上的纸。纸上是一份清单,手写的,不是兰安民的字,也不是叶津门的字。

"货和人我都接了。"叶津门说。"货存在军校器械库。人关在督军府地牢。姓孙的嘴硬,不开口。两个苦力什么都不知道,放了。"

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放下了。

"兰安民刚才来,说了两件事。"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第一件,南库的军械是从霓国走海路进燕海的,中转三次,最后一次从福州码头发船。田重光负责燕海这一段的接收,赵廷安负责落地和分配。这批货原定五月初五子时入库,被我们截了。"

"第二件。"叶津门看着叶颂雪。"赵廷安今天早上去了领事馆。"

叶颂雪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

"他去见田重光了。"叶津门说。"兰安民的人盯着领事馆门口。赵廷安辰时到,巳时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赵廷安去见田重光。货被截了。

他们在商量对策。

"兰安民还说了一件事。"叶津门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叶颂雪。

叶颂雪接过来展开。纸条上是兰安民的字,她认得,笔画硬,收笔利落。

四个字:"注意报社。"

"他说赵廷安查不到南库是谁动的。"叶津门说。"但他会从别的方向查。你的笔记本在他手里。笔记本里有新星报社的东西。报社是最容易查的地方。"

叶颂雪把纸条折回去,握在手里。

"我知道了。"她说。

五月初六。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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