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去了报社。
叶津门没有拦她。他说了一句"带着老赵"就让她出门了。
报社里周铁生在看稿子。方晴在整理档案柜。一切照常。
叶颂雪把方晴叫到后院,两个人站在晾衣绳底下说话。
"报社最近有没有人来问过什么。"叶颂雪问。
方晴想了一下。"前天有个人来。说是巡警总局的,查报社的出版登记。周先生接待的。翻了登记本看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中等个子。穿灰色西装。说话客气。带了一个本子,边翻边记。"方晴停了一下。"周先生说这种查登记的以前也来过,每年一两次。但这次来的时间不对。往年都是年底来,没有五月来的。"
叶颂雪在后院站了一会儿。晾衣绳上挂着方晴洗的抹布,抹布滴水,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方晴。"叶颂雪说。"从今天起,报社里所有跟商会有关的东西,包括采访记录、通信、收据,全部清理一遍。该留的归档锁起来。不该留的烧掉。"
方晴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问为什么。
周铁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见叶颂雪,走过来。
"兰安民让林远送了个东西来。"周铁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她。信封没有封口,里面一张纸。
叶颂雪抽出来看了。是一份商会的正式公函,盖了商会的公章,内容是委托新星报社撰写商会年度公益报告,附带五十块大洋的稿酬。
"这是掩护。"周铁生喝了一口茶。"有人查报社和商会的来往,这份公函就是明面上的理由。商会委托报社写公益报告,合情合理。"
叶颂雪把公函折好放回信封。
"周先生。"她说。"我的笔记本在别人手里。笔记本里有报社的东西。"
周铁生看着她。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光线,是在想事情。
"有多少。"他说。
"采访记录的编号。几篇稿子的修改批注。你给我的纸条有两张我夹在笔记本里没有拿出来。"
周铁生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下。
"纸条写了什么。"
"一张是德馨楼账单抄件的来源。一张是你说的那句话,'选了路和跟着走有时候分不清楚'。"
周铁生沉默了几秒。
"第一张有用。第二张没用。"他说。"德馨楼账单的来源查下去能查到方晴。方晴的线要断。从今天起方晴不再跑外勤。她留在报社整理档案。外勤的事你自己跑或者找别人。"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还有。"周铁生把茶杯搁在窗台上。"你以后来报社,走正门。不要走后门。正门有人看见你来你走,都是正常的。后门没人看见的东西,才是别人想知道的。"
五月初七。上午有风。
叶颂雪坐在西跨院的窗边,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空白纸和那截削过的断铅笔。纸上什么都没写。
她在想事情。不用纸和笔。用脑子。
笔记本里的内容她能背出来。从四月二十四日到五月初三,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编号,每一条线,每一个圈。她在脑子里把这些内容重新排了一遍。
能查到她的:商会文件编号。这些编号是商会三楼文书室的,兰安民给她看的。如果赵廷安的人拿着编号去查,能查到这些文件在文书室里被调阅过。但调阅记录上没有她的名字,兰安民不会让她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商会的记录上。
能查到方晴的:德馨楼账单抄件。方晴从德馨楼跑堂的伙计那里抄来的。伙计认识方晴,叫得出她的名字。
能查到兰安民的:请帖背面的签名。白纸黑字。
能查到她和兰安民之间关系的:请帖上的签名加上笔记本里商会文件的编号。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能证明她不只是参加了一次宴会,她进过商会三楼的文书室,看过不该看的东西。
铜章和铜牌在床腿后面的泥洞里。笔记本里没有提过这两样东西。她从来没有写下来过。
叶颂雪把空白纸叠起来,放进帆布包里。帆布包的断口处缠着叶宇谦补的麻线,麻线粗,颜色深,摸上去有毛刺。
她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出西跨院。
影壁旁边叶宇谦在削一根木棍。他坐在石台上,两腿叉开,膝盖之间夹着木棍,小刀一下一下地削,木屑落在地砖上。
他看见叶颂雪挎着帆布包出来,刀停了一下。
"去哪。"
"报社。"
"老赵呢。"
"老赵去菜市了。李妈让他买鱼。"
叶宇谦把小刀收了,木棍搁在石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他已经往院门走了。
叶颂雪看着他的背影。他换了干净的白衬衣,袖子没有卷,右小臂的纱布藏在袖子里面看不见了。靴子刷过了,码头的淤泥刷掉了,但鞋底的纹路里还嵌着黑色的泥。
两个人出了督军府,往报社方向走。
路上叶宇谦走在她左边,靠街的那一侧。他走路的时候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着,手指时不时碰一下裤缝。
走到中华路的时候,他开口了。
"昨天兰安民来找义父。"他说。"他走了之后义父叫我去正厅。"
叶颂雪看着他。
"义父让我把南库的事写成巡防报告交军校。"叶宇谦说。"报告里写的是例行夜巡,发现码头南端有可疑人员和可疑物资,当场查获。报告里没有兰安民,没有商会,没有情报。"
"父亲的意思。"叶颂雪说。
"义父的意思。"叶宇谦点了一下头。"兰安民也是这个意思。商会不出面。功劳算军校的。赵廷安查不到商会头上。"
他们经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叶宇谦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两个白芝麻烧饼。他递了一个给叶颂雪。
叶颂雪接了。烧饼是热的,芝麻烤得焦了一点,咬一口满嘴的香。
"但是。"叶宇谦咬了一口烧饼,嚼着说。"赵廷安不查商会,不代表他不查别的。义父说他会从你这里查。"
叶颂雪咬着烧饼没有说话。
"你的笔记本在他手里。"叶宇谦说。"他查你。查报社。查你见了谁。查你去了哪里。"
他把烧饼吃完了,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芝麻。
"我能做什么。"他说。他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叶颂雪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吃完了。烧饼的油渣在嘴里化开,咸的。
"帮我看着军校那边。"她说。"赵廷安兼着巡警总局顾问。巡警总局下面的人如果往报社方向动,你能比我先知道。"
叶宇谦转过头来看她。
"还有呢。"
"没了。"
叶宇谦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把两手都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你说'能告诉我的都会告诉我'。"他说。"这句话还算数吗。"
"算数。"
叶宇谦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走过中华路,拐进报社所在的巷子。巷口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叶宇谦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报社的门口,周铁生站在台阶上抽烟。他看见叶宇谦,把烟掐了,烟头踩灭了。
"叶参谋。"周铁生说。
"周先生。"叶宇谦站在台阶底下,没有上去。"她交给你了。我在巷口等。"
他转身往巷口走了。走了几步他把肩膀上那片槐树叶子拂掉了,叶子掉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一圈。
周铁生看着叶宇谦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叶颂雪。
"进来。"他说。"有封信。商会三楼送来的。林远说让你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