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生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叶颂雪注意到封口没有用火漆。
商会的公用信封,米黄色,右下角印着燕海商会的水印。封口折了三折,压着,没有粘。她用拇指挑开第一折的时候纸角翘起来,露出里面信纸的边。
信纸只有一张。对折。
她在报社后院拆的。方晴在前面整理档案柜,周铁生回了办公室,后院只有她和晾衣绳上方晴洗的两块抹布。抹布滴水,滴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信纸展开。兰安民的字。她认得。笔画硬,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很短的顿。
正面三行字。
第一行:赵廷安五月初六下午见了巡警总局王局长。
第二行:王局长下面有一个姓刘的科长,管报刊审查。
第三行:近期不要来商会。有事让林远转。
叶颂雪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比正面的小,写得也不如正面端正,笔画的末端带了一点弯,不是他平时写字的样子。
六个字:"簪子不要再戴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簪子。白玉簪。簪头雕半开兰花。三月二十三日兰家送的回国礼。四月二十日月兰会宴会她戴着去的。五月初三她戴着去了第二次宴会,田重光在宴会上看了簪子一秒,又看了她的脸一秒。
兰安民让她戴的。"簪子会让有些人多看你一眼,那些人的反应值得记。"
现在他让她不要再戴了。
叶颂雪把信纸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六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正面的三行是情报,是指令。背面的六个字不是。
她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里。信封折了三折压好,放进帆布包的内袋,扣上暗扣。
她站在后院,抬手摸了一下发髻里的白玉簪。簪身温的,被头发和体温捂了一上午。簪头的半开兰花从发髻侧面露出来,她用指腹摸了一下花瓣的边缘。
她没有把簪子摘下来。
她从后院走到前面。周铁生在办公室里看稿子,桌上摊着三版的校样,红笔圈了两处。他抬头看见叶颂雪,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头上的簪子,又收回去了。
"看完了。"叶颂雪说。
"烧了没有。"
"没有。留着。"
周铁生的红笔在校样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
"赵廷安找了巡警总局的人。"叶颂雪说。"管报刊审查的。姓刘。"
周铁生把红笔搁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刘科长。"他说。"我认识。去年报社改版的时候他来审过一次。人不难打交道。但他上面是王局长,王局长跟赵廷安吃过饭。"
"兰安民说近期不要去商会。"
"那就不去。"周铁生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还说什么了。"
叶颂雪没有回答。
周铁生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又扫了一下她头上的簪子。这一次他多看了半秒。
"该收的收好。"他说。"不该露的别露。"
叶颂雪从报社出来的时候,叶宇谦还在巷口。他靠在墙上,两手插在裤兜里,一只脚踩着墙根。地上有三个白芝麻烧饼的纸袋,两个空的,一个还鼓着,他给她留了一个。
她接过烧饼。两个人往督军府走。
走了一条街,叶宇谦说:"信写了什么。"
"赵廷安在找巡警总局的人查报社。"
"还有呢。"
"让我近期不要去商会。"
叶宇谦嚼着嘴里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了。他没有再问"还有呢"。
五月初八。阴天。
方晴一早到报社就来找叶颂雪。
她手里握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菜市口卖豆腐的王婶那里拿来的。王婶的丈夫在巡警总局当差,昨天晚上回家说了一句话:刘科长拿了一份报社名单,上面有七家,新星排第三。
叶颂雪把纸条看完,撕了,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扔进痰盂里。
"七家。"她说。"不只查我们。"
"但我们排第三。"方晴说。"前两家是燕海晨报和民生周刊。燕海晨报是官办的,不会真查。民生周刊上个月刚换了社长。第三就是第一。"
叶颂雪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桌面是旧木头,漆面磨掉了大半,手指敲上去闷的。
周铁生从办公室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有一个红色的"急"字。
"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周铁生把信递给叶颂雪。
叶颂雪拆开。里面是一张巡警总局的公函抄件,盖着红章,内容是通知新星报社于五月初十上午到巡警总局接受出版物审查,需携带近三个月全部刊物样本及记者名册。
公函上签字的人:刘永昌,报刊审查科科长。
叶颂雪把公函抄件递给周铁生。周铁生看了一遍,把烟点上了。他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台阶上,被风吹散了。
"三个月的刊物样本好说。"周铁生吐出一口烟。"记者名册也好说。但他们要看的不是这些。他们要看的是我们跟谁有来往。"
"商会的公函能挡住。"叶颂雪说。
"挡得住明面上的。"周铁生掐了烟。"挡不住他们翻档案柜。档案柜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方晴清理过了没有。"
"清理过了。跟商会有关的只剩公函和稿酬收据。都是正常的。"
"采访记录呢。"
叶颂雪停了一下。
采访记录。码头系列的采访记录。纺织厂的采访记录。这些记录里有地点、时间、受访人,串起来能看出她的活动轨迹。码头仓库、商会三楼、城南永丰街,这些地名如果出现在同一个记者的采访记录里,有心人看得出端倪。
"我回去整理。"叶颂雪说。
"今天整理完。"周铁生说。"后天他们就来了。"
叶颂雪在报社待到下午。她把档案柜里所有的采访记录翻了一遍,把涉及码头仓库和商会的记录抽出来,一共十一张。她没有烧,烧了反而有痕迹,档案柜里突然少了一截会被注意到。她把这十一张记录夹进了纺织厂采访的文件夹里,跟翠芬的采访记录混在一起。纺织厂的文件夹最厚,翻起来费时间,不会有人一张一张地核对。
码头仓库的地名她用铅笔改了。"城北码头三号仓库"改成了"城北码头装卸区"。商会三楼改成了"商会接待处"。改得不多,够模糊,够正常。
她把铅笔削尖了,模仿自己平时写字的笔迹,在改过的地方补了几笔,让字迹看起来是一次写成的。
方晴在旁边帮她重新排序。两个人蹲在档案柜前面,膝盖顶着柜子的底板,后背贴着墙。方晴递文件夹的时候手指碰到叶颂雪的手背,凉的。
"方晴。"叶颂雪低声说。"后天审查的时候你不要在报社。"
方晴的手停了一下。
"周先生也这么说。"方晴把文件夹递过来。"他让我后天去城东药铺帮他抓药。开了方子,让我拿着方子去。"
周铁生给方晴找了一个离开报社的理由。抓药。方晴不在,记者名册上她的名字只是一个名字,没有人能当面问她问题。
叶颂雪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塞回档案柜,关上柜门。柜门的锁扣松了,她按了两下才扣紧。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蹲太久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回流。
巷口叶宇谦还在等。
他换了个位置,从左边墙换到了右边墙,右边墙有一棵槐树,树荫能遮半个身子。他手里多了一根木棍,不知道从哪里捡的,在地上划着什么。
叶颂雪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用脚把地上划的东西蹭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地砖上还剩几道浅痕,像是字,但看不清了。
"走吧。"叶宇谦说。他把木棍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五月初九。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