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查的是兰筠竹。"她说。
"他查的是姓兰的人。"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军校档案室里有兰筠竹的档案。档案上写的籍贯是城南,入职时间是民国十三年,担保人是军校医务处主任。档案是干净的。
但她姓兰。赵廷安查到商会姓兰,再查到军校姓兰,他会把两个兰字放在一起。"
"你怎么处理。"
兰安民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看完记住。"
叶颂雪展开纸。纸上是兰筠竹的新档案摘要。籍贯从城南改成了城西。入职担保人从医务处主任改成了城西济仁堂的坐堂大夫孙伯年。
备注栏多了一行:兰筠竹与燕海商会兰氏无亲属关系,系城西兰姓旁支,家族已迁出燕海。
"档案已经换了。"兰安民说。"今天上午换的。刘永昌到军校之前半个时辰。"
叶颂雪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两遍,记住了。她把纸折回去推到兰安民面前。
兰安民拿起纸,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在桌上划了一根。纸在火柴上烧了几秒就没了,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掌拢了一下,灰从桌沿掉进地上的缝里。
"叶小姐。"兰安民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这间小屋的光线里颜色深,瞳孔和虹膜几乎分不出边界。窗外的光从半扇窗户照进来,只照到他的右半边脸,左半边在阴影里。
"簪子。"他说。
叶颂雪没有动。
"我说了不要再戴了。"
"我看到了。"
兰安民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的腮帮绷了一瞬,咬肌动了,然后松开了。
"田重光认得这根簪子。"他说。"宴会上你戴着它坐在六号桌。田重光看了簪子,又看了你。他记住了。你继续戴,就是告诉所有看见你的人,兰家和叶家之间有东西。"
"娃娃亲解了。"叶颂雪说。"兰家送的回国礼,我戴,是礼节。"
"田重光不管礼节。"兰安民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管的是谁跟谁有关系。簪子是兰家的东西。你戴在头上,他看见的不是礼节,是你跟我之间有联系。赵廷安查报社,查军校,他查的是线。簪子是一条线。一条他用眼睛就能看见的线。"
叶颂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温的,入口微苦,回甘慢。
"这根簪子救过我的命。"她说。"永丰街旧货栈的铁门闩,我用簪尖顶开的。"
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叶颂雪的脸上移到她头上的簪子,停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眉眼还是冷的,嘴唇还是抿着的,但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被他另一只手的拇指摁了一下。
"你的命不是簪子救的。"他说。"是你自己。"
他站起来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不再说第三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手上的痂不要抠。"他说。"兰筠竹说的。等它自己掉。"
蓝布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林远跟在他后面出去了。
裁缝铺的后屋里只剩叶颂雪一个人。桌上两只茶杯,她的喝了半杯,他的喝了一口。烧纸的灰掉在地缝里,看不见了。
她坐了一会儿。窗外侧巷后墙的杂草被风吹着晃了两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簪子。簪身温的。她把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捏在手里,簪头的半开兰花对着窗户的光。
她看了几秒。
她把簪子重新别回发髻里。
五月十三日。午后日头白晃晃的。
叶宇谦从军校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院门的时候叶颂雪在灶房洗碗。灶台上搁着一碟咸菜,一碗白粥,粥喝了一半。
叶宇谦的靴子声从院门一路响到灶房门口,步子快,左右脚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
他站在灶房门口。
"孙小弟查到了。"他说。"盐务局的人昨天在军校行政楼待了两个时辰。去了三个地方。人事处,后勤处,档案室。在档案室待的时间最长。"
叶颂雪把碗倒扣在灶台上,擦了手。
"他翻了谁的档案。"
"档案室的老周说他翻了一摞。至少二十份。老周没敢凑近看,但他走了之后老周去查了调阅记录。"叶宇谦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他自己的字,歪的,写得急。"二十三份档案。全是军校的文职和医护人员。里面有兰筠竹。"
叶颂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二十三个名字,兰筠竹排在第十一个。
"他不是专门查兰筠竹。"叶颂雪说。"他查了二十三个人。他在筛。"
"筛什么。"
"筛跟商会有关系的人。"叶颂雪把纸条还给他。"二十三个人里面,姓兰的有几个。"
叶宇谦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一个。就她。"
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灶台上的咸菜碟子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着门口,是叶颂雪刚才吃饭的。灶膛里的火灭了,灰还是热的,从灶口往外冒着一点点白气。
"兰安民知道了。"叶颂雪说。"他已经换了兰筠竹的档案。"
叶宇谦的脸上有了变化。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兰安民又比他快了一步。
"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上午。刘永昌到军校之前。"
叶宇谦把纸条叠了两折塞回裤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去一趟军校。"他说。"兰筠竹今天在不在医务楼我不知道。她如果在,我跟她说一声。让她这几天小心。"
"她知道。"叶颂雪说。"兰安民会告诉她。"
叶宇谦站在院子里。午后的日头从院墙上面照下来,他的影子落在地砖上,短的,脚底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我还是去一趟。"他说。"兰安民告诉她是兰安民的事。我去看她是我的事。"
他走了。院门开了,合上了。靴子声在巷子里渐远。
叶颂雪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靴子声消失。灶膛里的灰白气散了,灶台凉了。
她回到西跨院,把帆布包里兰安民的便签拿出来,撕了,撕成碎片,在灶房的铁皮桶里烧了。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碎片烧成灰的时候卷了边,商会标的墨水先化了,变成一团蓝黑色的痕迹,然后整片白了。
她蹲在铁皮桶前面,看着灰冷了才站起来。
窗台上白芝麻烧饼还剩半个,油纸包着,纸上有一块油渍。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烧饼凉了,硬了,芝麻的香味淡了,嚼起来干的,咽的时候有一点噎。
她把剩下的烧饼吃完了。
叶宇谦说"我去看她是我的事"。他走了。去军校。去看兰筠竹。
她坐在窗边,手指在帆布包的麻线补口上摸了一下。麻线粗,有毛刺,摸上去扎手。叶宇谦缠的。七八圈,打了死结。
正厅方向叶津门在跟老赵说话。
声音远,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叶津门的声音停了一下,老赵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往院门去了。老赵出门了。
叶颂雪从窗台上拿起钢笔。笔杆上叶宇谦后巷捡回来时沾的泥擦过了,但笔杆和笔帽的接缝处还卡着一点干泥,抠不掉。笔尖她试过了,能写,墨水还有小半管。
她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兰"。
然后她把纸撕了,揉成团,扔进桌角的纸篓里。
她把钢笔插进帆布包的笔插里,扣好暗扣,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麻线补口朝外,叶宇谦打的死结对着窗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