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谦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院门的时候天还没全暗,西边一条橘红色的光压在院墙上面,把影壁的砖缝照出来。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声音比出门的时候慢。左脚先迈,右脚跟上,中间停了一拍。
叶颂雪从灶房门口看见他。他手里拎着一只纸包,纸包上没有油渍,方方正正的,用麻绳系了十字。
"药。"叶宇谦把纸包搁在影壁石台上。"兰筠竹开的方子。给义父的。她说上一副药吃完了该换方了。黄芪减一钱,加白术半钱。"
叶颂雪看着那只纸包。纸是牛皮纸,军校医务楼用的那种,右下角印着一个红十字。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叶宇谦解开军装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他的脖子上有汗,顺着喉咙往下淌,衬衣领口湿了一圈。"她在医务楼。今天没出诊。"
他坐在影壁石台的另一头,两腿叉开,两手撑在石台边沿。
"我跟她说了。盐务局的人查了二十三份档案。她排第十一。"
"她怎么说。"
叶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了'。三个字。然后她问我纱布换了没有。"
他把右小臂抬起来。纱布是新的,缠得紧,胶布剪得齐,贴在纱布末端压了两层。
"她给我换的。"他说。"换纱布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跑来告诉我这个,比你的纱布重要吗'。"
叶颂雪没有接话。
叶宇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纱布。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纱布的边缘,胶布粘得很牢,按不动。
"我说重要。"他说。"她没再说什么。给我换完纱布就让我走了。走的时候她从药柜里拿了这包药出来,说本来打算明天托人送来的。"
他拍了拍纸包。
"明天托人送和今天我自己拿回来,不是一回事。"
五月十四日。起了风。
老赵从正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走到灶房找李妈要了碗水喝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比平时重。
叶颂雪从西跨院出来。老赵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绕着影壁往院门走了。
她去了正厅。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搁着一张名帖,红色封面,烫金字。名帖翻开着,内页写了四行字,叶颂雪站在桌边能看见最后一行的末尾:叶督军赏光。
"赵廷安的帖子。"叶津门把名帖合上,推到桌角。"请我后天在德馨楼吃饭。"
叶颂雪的目光从名帖上移到叶津门的手上。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敲,但食指的指甲泛白,是按在桌面上用了力。
"他请你吃饭。"
"他请我吃饭。"叶津门重复了一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在碟子上转了半圈。"名帖上写的是盐务局与督军府商议盐税代扣事宜。正经的公务饭。"
"但他选了德馨楼。"
叶津门看了她一眼。
德馨楼。
四月二十四日赵廷安在德馨楼请孙耀庭,加了霓国清酒,有不明第三人。那个第三人是田重光。
"他选德馨楼是给我看的。"叶津门把茶杯放稳了。"他知道我查过德馨楼的账单。他知道我知道他在德馨楼见过什么人。他请我去那里吃饭,是告诉我,他不怕。"
叶颂雪站在桌边。风从正厅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名帖翻开了一个角,露出内页的日期:兹定于五月十六日午时。
五月十六日。后天。
"你去吗。"
"去。"叶津门把名帖压回去。"赵廷安请吃饭不去,等于告诉他我在躲。叶津门不躲人。"
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椅子扶手。
"叶宇谦后天跟我去。你不去。"他走到窗边。风把他的长衫衣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报社的事你自己处理。兰安民那边,有什么消息让林远转。不要自己跑。"
他背对着她。
"赵廷安请我吃饭不只是盐税的事。南库的货丢了,他要找人。找不到兰安民的人,他就找我。他想看我什么反应。"
叶颂雪站在他身后。她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花白了一些,从上次看比多了几根,贴在后脑勺的位置,被风吹得微微动。
"爹。"她开口。
"嗯。"
"赵廷安如果问起南库,你怎么说。"
叶津门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窗户的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能看见他嘴角的纹路比早上深了一点。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巡防是军校的例行公务。封路是因为码头南端有人报案。查获的东西已经上报军政署。我是督军,不是仓库管理员。"
他走过叶颂雪身边,往正厅门口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赵廷安的帖子上没有写几个人。他说商议盐税,至少要带盐务局的人。但德馨楼的包间最多坐六个人。他带谁来,比他说什么更重要。"
傍晚叶宇谦从军校回来。叶颂雪在影壁旁边截住他,告知德馨楼饭局的事。
叶宇谦听完,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他的拇指在帽檐上来回蹭了两下,帽檐的皮面被他蹭出了一道亮痕。
"后天。"他说。"德馨楼。义父带我去。"
"你注意看他带了谁。"
"我知道。"叶宇谦把军帽戴回去。"还有别的吗。"
"孙小弟那边有消息吗。盐务局的人还去军校了吗。"
"没有再去。但孙小弟说行政楼档案室的锁换了。昨天换的。老周说是上面安排的,没说谁安排的。"
档案室换锁。在盐务局的人翻过档案之后换锁。是兰安民安排的,还是军校自己的决定,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叶宇谦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兰筠竹说不是兰安民安排的。"他说。"她说是医务处主任向校长提的。理由是盐务局的人未经批准进入档案室,校长同意了,换了锁,以后外单位查档案要校长签字。"
"医务处主任。"叶颂雪说。"兰筠竹原来档案上的担保人。"
"对。"叶宇谦顿了一下。"兰筠竹说医务处主任不知道档案换过。他提换锁是因为盐务局的人进档案室没跟他打招呼。他管医护人员的档案,有人翻了他不高兴。"
一个不知情的人做了一件恰好有用的事。叶颂雪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兰安民提前埋的线。
"兰筠竹的药拿给义父了。"叶宇谦换了话题。"她说方子调了,吃半个月看看。"
"你今天又去找她了。"
叶宇谦没有回避。"去拿药。顺便问了档案室的事。"
"顺便。"
叶宇谦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出一条直线,然后松开了。
"拿药是正事。问档案室也是正事。"他说。"我去了两趟。第一趟拿药。第二趟问档案室。中间隔了两个时辰。"
他转身往东厢房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今天剪了头发。短了一截。齐肩。"
院门外有人在巷子里叫卖芝麻糊,声音远远地传进来,拖着长腔。叶宇谦进了东厢房,门关上了。
五月十五日。清早有薄雾。
林远来了报社。
他是巳时到的,穿着深色短褂,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和一只牛皮纸袋。油纸包里是两块绿豆糕,牛皮纸袋封了口,没有火漆。
"绿豆糕是会长让我带的。"林远把油纸包搁在桌上。"牛皮纸袋是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