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先拆了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份商会公函的副本,内容是委托新星报社撰写商会年度公益报告,附带稿酬预支单,盖了商会的章。金额一百块大洋。
公函的背面,右下角,铅笔写了两行字。兰安民的字。
第一行:赵廷安十六日请叶督军德馨楼。已知。
第二行:赵廷安会带一个人。不是田重光。
叶颂雪把公函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他提前知道赵廷安会带人,而且知道不是田重光。赵廷安不带田重光去见叶津门。他带的是另一个人。
她把公函放进帆布包内袋。绿豆糕的油纸包打开了,两块绿豆糕摆在油纸上,方方正正的,切面齐整,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绿豆糕是凉的,甜度淡,豆沙细,咬开之后中间有一层薄薄的桂花馅,桂花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
她记得。茶话会那天兰安民说她喝了三杯碧螺春没有动龙井。她没有在茶话会上说过喜欢桂花糕。但他知道。
绿豆糕里夹桂花馅。这不是燕海常见的做法。
她把第二块绿豆糕用油纸包好,搁在帆布包外面的侧袋里。
周铁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绿豆糕的油纸。
"商会送的。"叶颂雪说。
"公函呢。"
"公益报告委托。一百块。"
周铁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一百块大洋的稿酬,对一家小报社来说不是小数目。这笔钱进了报社的账,就是明面上的合作经费。巡警总局再来查,账上有这一笔,商会与报社的关系就是正常的商业委托。
"他想得周全。"周铁生说完就回了办公室。
叶颂雪坐在桌前,把公函背面的铅笔字用橡皮擦了。铅笔字浅,擦了三遍,纸面上只剩一点淡淡的凹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公函正面朝上放进档案柜里,归在商会合作的文件夹下面。
午后她从报社出来。方晴昨天回来了,接手了报社的日常事务。叶颂雪让她去城东福寿巷给叶津门抓药,方子是兰筠竹开的新方,纸上的字叶颂雪抄过一遍,把兰筠竹的字迹换成了自己的。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叶津门在正厅跟老赵说话。叶颂雪从影壁后面走过,听见叶津门说了一句:"明天带两个人。老赵你在门口等着。叶宇谦跟我进去。"
老赵应了一声。
叶颂雪没有进正厅。她回了西跨院,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块包好的绿豆糕,搁在东厢房窗台上,搪瓷饭盒旁边。油纸包着,纸角折了两折压好,风吹不开。
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搪瓷饭盒旁边还有叶宇谦前天放的半截铅笔,铅笔削过了,笔尖很尖,是他画军校行政楼平面图用的。绿豆糕搁在铅笔和饭盒之间,油纸的颜色比饭盒的搪瓷白浅一些。
她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西跨院。
五月十六日。天晴得干净。
叶津门和叶宇谦午时出了门。老赵在院门外等着,黄包车叫了两辆。叶津门穿了深色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面,袖口露出白衬衣的边。叶宇谦穿了军装,肩章擦过了,靴子刷了,腰间没有挂枪。
叶颂雪站在影壁后面看他们走。叶宇谦上黄包车之前回了一下头,目光在影壁的方向扫了一下。他看见她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他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了。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往巷口走。老赵跟在后面,步子快,小跑着追上了第二辆车的车尾。
叶颂雪在府里等着。
她在西跨院坐了一个时辰。窗户开着,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井台边潮湿石头的气味。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钢笔、笔记本空白的新本子、商会公函副本、采访用的铅笔两支。旧笔记本不在了,被扣在绑架者手里。她的采访记录从头开始。
她在新笔记本的扉页写了四个字:五月十六日。
然后她合上了本子。
申时过半,院门响了。
叶颂雪从西跨院出来。叶宇谦先进的院门,军帽拿在手里,额头有汗。叶津门跟在后面,步子比出门的时候慢,左手扶着门框进来的。
老赵最后进来,反手把院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响。
叶宇谦看见叶颂雪站在影壁旁边。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把军帽往影壁石台上一搁。
"赵廷安带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比平时快。"不是田重光。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头发。深色西装。说话带南方口音。"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收紧了。
周敏。
"赵廷安叫她周小姐。"叶宇谦接着说。"全程没说她的全名。她坐在赵廷安右手边,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但她看义父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父亲说了什么。"
"义父跟赵廷安谈盐税。正经谈的。数目、期限、代扣比例,谈了半个时辰。那个女人全程在听。赵廷安中间提了一句码头南端巡防的事,说最近军校在码头活动频繁,影响盐务局的正常运输。义父说巡防是例行公务,已经结束了。赵廷安没有追问。"
叶宇谦拿起军帽又放下。他的手指在帽檐上捏了一下,帽檐的皮面被他捏出了一个浅坑。
"散席的时候赵廷安送义父到门口。那个女人走在最后面。她出门的时候跟我擦肩。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樟脑丸。"叶宇谦说。"不是香水,是樟脑丸。衣服放在箱子里时间长了才有的味道。她穿的西装不是燕海买的。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放了很久。"
叶颂雪记住了。樟脑丸。西装从别的地方带来的。周敏从福州坐海船来燕海。她的西装在箱子里放了很久。
正厅那边传来叶津门的声音,叫老赵倒茶。老赵应了一声,脚步往灶房去了。
叶颂雪往正厅走。叶宇谦跟在她后面。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茶杯是空的,他把杯子搁在碟子上,杯盖歪了没有摆正。他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动。
"赵廷安带了一个人。"叶津门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出门前沉。"他没有介绍她的身份。只说是盐务局新聘的顾问,协助盐税改革。"
盐务局的顾问。赵廷安自己就是盐务局副局长兼巡警总局顾问。他给自己的局又请了一个顾问。
"她看了我两次。"叶津门说。"坐下的时候一次。赵廷安提码头巡防的时候又一次。后面那次比前面那次看得久。"
老赵端了茶进来,搁在桌上。叶津门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廷安请我吃饭不是为了盐税。"他放下茶杯。"他是要我看见这个人。他要我知道他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燕海本地的。她是外面来的。赵廷安把她带到我面前,是在告诉我,他的后面站着人。"
叶颂雪站在桌边。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掌根的薄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
"爹。"她说。"这个女人叫周敏。不是真名。她从福州坐海船来燕海。五月初三月兰会宴会上她也在场。"
叶津门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叶宇谦站在门口。他的肩膀靠着门框,军帽拿在手里,手指捏着帽檐的边缘,手指发白。
叶津门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他沉默了几秒。正厅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盖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在月兰会坐哪里。"叶津门问。
"靠门的桌子。全程没有看过我的方向。从侧门离开。枪声响之前就走了。"
叶津门的手指终于动了。他敲了一下桌面。只一下。
"枪声响之前走的人,和枪声响之后跑的人,不是一类。"他说。"她提前知道会出事。"
叶宇谦在门口把军帽戴上了。他的手从帽檐上滑下来,落在腰间,空的,没有枪。
"义父。"叶宇谦开口了。"赵廷安下一步会做什么。"
叶津门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叶宇谦脸上,又移回来。
"他已经做了。"叶津门说。"查报社,查军校,请我吃饭,把人带到我面前。他在收网。网不是收我的。是收兰安民的。他把我请到德馨楼,是让我看清楚,他的手能伸到什么地方。"
他站起来了。
"告诉兰安民。"他走到门口,走过叶宇谦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赵廷安带了周敏。让他自己判断。"
叶津门走了。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正厅里剩叶颂雪和叶宇谦两个人。桌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点热气,茶杯盖子还是歪的。
叶宇谦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看着叶颂雪。
"绿豆糕我吃了。"他说。"桂花馅的。不是燕海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