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傍晚叶颂雪在西跨院桌前写信。
煤油灯拨到最低一档,灯芯矮了,火苗贴着灯盏的玻璃壁,光是黄的,照在信纸上只够看清一行字的宽度。她写得很慢。
正面一行:"传唤函撤销,采访记录已还,审批单右上角多了铅笔勾,是审查科核实标记。"
她把笔搁下来。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铜镇纸的边角停住了。"慎独"两个字在灯下有一点反光。
她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右下角的位置。兰安民每一封信的私话都写在这里。痂掉了手好了,她也写在这里。他回了"知道",背面什么都没有。
叶颂雪的笔尖在右下角停了很久。墨水在笔尖上凝了一颗小珠子,悬着,不落。窗外有风,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笔尖落在纸面上。
"背面没写。"
四个字。蓝黑色墨水。字比正面的小,和他写私话时的大小差不多。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四个字,墨水在纸面上慢慢干了,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封口,搁在帆布包里。
明天让方晴送去。
五月二十八日午后。商会三楼。
林远把信送上来的时候兰安民在看码头月报。桌上摊了三份文件,左边是盐务局近期人事调动清单,中间是赵廷安五月份的出行记录,右边是码头月报,月报的封面沾了一滴茶渍,是刚才端茶杯时蹭上去的。
信封搁在文件旁边。没有封口。兰安民拆开,先看正面。一行字。传唤函撤销,采访记录已还。他看完了,把信翻过来。
右下角。四个字。
"背面没写。"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边缘。
拇指的指腹压在信纸的折痕上,折痕是她折的,对得很齐,纸角和纸角严丝合缝。
他看了这四个字。灯光从窗户照进来,五月底的日头长了,午后三点还有太阳,光斜着切在桌面上,把信纸分成明暗两半,"背面没写"四个字刚好在亮的那一半里。
叶颂雪在说他上一封纸条的背面。他写了"知道"两个字,背面空白。她看出来了。她不问他为什么没写。她把这件事写下来,写在同一个位置,用差不多大小的字。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从信纸上移开,搭回到码头月报的封面上。茶渍在封面纸上洇出了一圈淡褐色的边。他看了一会儿茶渍。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裁好的纸条。纸条的尺寸和之前每一张一样,能塞进信封不用折。他拿笔。
正面写了两行。
第一行:"周敏五月二十七日从德馨楼退房,搬去城东永和巷十六号,二楼朝南,房东姓吴。"
第二行:"赵廷安近日未见田重光,但盐务局新增一笔从天津汇来的公款,数目不大,走的是正规账户。"
他写完正面,把纸条翻过来。
右下角。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笔尖的影子落在纸条上,细细的一条线,随着他手指的微动左右晃了一下。
他写了四个字。
"我看见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搁在桌面上晾了一会儿,等墨水干了,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用火漆。叫林远。
"明天送报社。"
五月二十九日上午。新星报社。
方晴把信封递给叶颂雪的时候她正在整理纺织厂的后续采访笔记。翠芬的孩子左腿在好转,福寿巷孙大夫每隔七天去一次,不收钱,上次去的时候说骨头在长,再过两个月可以试着让孩子站。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孙大夫第四次出诊,孩子腿伸直角度增加。"
叶颂雪放下笔,拆信封。火漆是完整的,没有被拆过的痕迹。正面两行。
周敏搬去了城东永和巷。赵廷安没见田重光但盐务局有天津汇款。她把这两条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叶津门说过,纸会落在别人手里,脑子不会。
她把纸条翻过来。
右下角。四个字。
"我看见了。"
她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按在纸条的边缘,指腹感觉到纸面上墨水干透后的微微凸起。
兰安民看见了。他看见她写的"背面没写"。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上一封没写。他没有补写那些她习惯看到的小字。他只是告诉她,他看见了。
她把纸条折好。这一张也没有烧。她把它和上一张"知道"的纸条放在一起,塞进帆布包最深处。
周铁生从办公室出来倒茶水,经过她桌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里空着的信封。
"又来信了。"
"嗯。"
"说什么了。"
"周敏搬了地方。赵廷安那边有天津的钱进来。"
周铁生端着茶缸站在桌前。茶缸里的水太满了,走路的时候洒了一点在他手背上,他没擦。
"还说什么了。"
叶颂雪把信封收进帆布包。
"没了。"
周铁生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他端着茶缸回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稿子下午交。翠芬那篇的后续。"
同一天。军校医务楼。
叶宇谦没有带食盒。
他穿军装来的,帽子拿在手里,帽檐上有汗。午后的太阳照在军校操场上,从操场走到医务楼要经过一段没有树荫的石板路,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鞋底烫。他走得快,到医务楼门口的时候后背的军装贴在脊背上,颜色深了一块。
兰筠竹不在诊室。
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走廊的灯泡还是上次换的那个,亮。
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值班表,这个月兰筠竹的名字排在周二和周五的夜班栏里,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细,收笔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性的顿。
兰筠竹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纱布和镊子,消毒用的。她穿白色军医褂,袖口挽到肘弯,手臂上沾了水渍。头发齐肩,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了一点,发尾刚好碰到军医褂的领子。
她看见他站在诊室门口,脚步没有变,走到门前,侧身让他进去,自己端着搪瓷盆走到桌前放下。
"没带食盒。"她说。不是问句。
"今天不是来送汤的。"
兰筠竹把搪瓷盆搁稳,拿镊子从盆里夹出纱布,搭在盆沿上滤水。纱布滴答滴答往盆里淌水,声音在诊室里很清楚。
"那来做什么。"
叶宇谦把帽子搁在窗台上。帽子的内衬是湿的,汗浸的,搁在窗台上留了一圈浅色的印子。
"问你一件事。"
兰筠竹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镊子放回盆里,转身看他。
"问。"
"上次那个白瓷小瓶。"叶宇谦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刻意的,是诊室的门开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用在报社出入登记上的那个。刘永昌查了,说时间对得上。那个东西,是你做的。"
兰筠竹靠在桌沿上。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上碘酒的黄色比上次淡了一些,是洗过很多次的结果,但洗不干净,指缝里还有一点。
"是。"
"你做的东西能让墨水看起来是几个月前写的。"
"能。"
叶宇谦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之后腮帮绷了一下。
"这个东西,你以前做过吗。"
兰筠竹看着他。她的眼神平静,和第一次在诊室见面时一样,看不出情绪。但她回答之前停了一拍。上次说话不停顿的兰筠竹,现在会在某些字之前多出半拍的空。
"做过。"
"给谁做的。"
"会长。"
"做过几次。"
"叶参谋。"兰筠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温度,清冷的,平的。但她叫了他的称呼,不是回答,是截断。"你来问的不是这个。"
叶宇谦的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我来问的就是这个。"
"不是。"兰筠竹从桌沿上直起身。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中间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纸包。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棉线扎着。她把纸包放在桌上。
"李妈上次送的红枣。我留了一把。你拿回去给叶小姐煮粥。她气血还在养。福寿巷孙大夫的方子里有黄芪和当归,配红枣粥效果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