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警总局的大门朝南开,两扇铁门,铁门的漆剥了,露出底下的锈色。门口站了两个巡警,帽子的帽檐压得低,太阳照在帽檐上,投下一截阴影盖住了半张脸。
叶颂雪是午时差一刻到的。
她穿棉布上衣和黑色长裤,帆布包挎在肩上,麻线补口朝里,翻了一下才看得见。她头上没有戴簪子。白玉簪搁在西跨院梳妆台上,出门前她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报了名字。左边那个巡警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响,每一级都响,声音闷,从脚底传到膝盖。二楼走廊铺了水泥,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灰。
左手边第三间的门虚掩着,门上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新闻出版审查科",字是黑漆刷的,"科"字的最后一笔漆歪了。
叶颂雪推门进去。
刘永昌坐在桌后面。桌子是办公用的,深色木头,桌面上摆了两摞文件,一只铁皮茶缸,茶缸的把手缠了一圈布条,布条旧了,颜色褪成了灰白。他穿灰色西装,领口扣着,手指搭在文件上面,指甲剪得齐整。
"叶小姐。"他站起来,伸手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请坐。"
椅子是硬木的,坐垫没有。她坐下来,帆布包搁在腿上,两手搭在包面上。
刘永昌坐回去,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中间。传唤函的副本。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叶小姐是新星报社的记者。"
"是。"
"今年三月入职。"
"三月十五日。"
刘永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分又收回去了。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纸上打了字,是她在报社的登记表复印件。
"叶小姐入职以来发表了五篇稿件。"他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粮市街纪事》、《运费涨了谁来买单》、纺织厂系列、《码头新规三十天》、《四月的孩子》。"
他把五个标题念得很慢,每一个之间停了一下。念完之后他把登记表放下,手指叠在桌面上。
"《四月的孩子》。这篇稿子,采访的是城东纺织厂的一名女工。"
"是。"
"女工的名字。"
"翠芬。"
"翠芬是城东纺织厂孙耀庭先生名下工人。"
"是。"
"叶小姐知不知道,孙耀庭先生目前正在接受盐务局的调查。"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面上按了一下。包面的帆布粗糙,麻线补口的结硌在她的指腹上。
"我知道。"
"知道。"刘永昌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缸的布条把手在他手指上留了一道压痕。"那叶小姐在采访之前,有没有向盐务局报备。"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叶颂雪从帆布包内袋里拿出采访记录和出稿审批单。六页纸,第三遍抄的定稿,字迹匀称,蓝黑色墨水。审批单是周铁生补的,盖了报社的章。
"我采访的对象是翠芬,不是孙耀庭。"她把记录和审批单搁在桌面上,推向刘永昌。
"翠芬是一名纺织女工。她在四月十二日生了一个孩子。孩子的左腿有问题。我采访她,是因为纺织厂的工人生育补贴只有两块钱,看大夫要五块。这是一篇关于工人生存状况的报道。采访由报社编辑部安排,有出稿审批单。采访对象、时间、地点、内容,全部在记录里。"
她说完了。声音稳,语速和平时采访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
刘永昌拿起采访记录翻了翻。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腹在纸面上摩了一下,摩了两秒,又翻过去了。
"叶小姐的记录很详细。"他把记录放下来。"日期、地点、内容,都很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搁在桌上。纸上是手写的,字迹不是他的,字小,挤在一起。
"但是叶小姐,我这里有一份记录。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你去过城东纺织厂。那一天,孙耀庭先生在厂里。你和他有没有见面。"
叶颂雪的脊背直了一分。她的手指从帆布包面上移开,搭在膝盖上。
"没有。我去的是宿舍区。翠芬的孩子刚出生不久。我去看她和孩子。"
"宿舍区。"刘永昌点了一下头。"那叶小姐在纺织厂待了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又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他有这个习惯,把对方说的词拿过来再说一次,说的时候语调平,听不出质疑,也听不出相信。"叶小姐从纺织厂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回报社。"
这句话她说得和前面一样稳。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她从纺织厂出来之后去了商会三楼。但她的采访记录里只有纺织厂的部分。
刘永昌看了她几秒。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一点松,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皮底下送出来,不锐利,但停得久。
"好。"他把手写记录收回抽屉里。"叶小姐的采访记录我留下来。审批单也留下来。三天之内会有结果。"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替她开了门。
"叶小姐慢走。"
叶颂雪站起来。她的膝盖弯的时候响了一声,坐得太久了,硬木椅子没有坐垫,腿有一点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永昌说了最后一句话。
"叶小姐的文章写得好。《四月的孩子》我看了。翠芬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叶颂雪停了一步。
"在看大夫。会好的。"
她走出了审查科。
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她的布鞋底留了两个浅灰色的印子,是进门时踩了门口的灰。下楼的时候木头楼梯又响了,每一级都响,和上来的时候一样。
她走出巡警总局大门的时候日头正照在石板路上。
对面横巷的第二根电线杆子后面,叶宇谦站在那里。他穿了便装,白衬衣,黑色长裤,布鞋。没穿军装。他的衬衣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肩膀上,是站了太久出的汗。
他看见她出来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只走了一步就停住了。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心里握着一块白手帕,手帕被揉成了一团,上面有汗渍。
叶颂雪走过石板路,走到横巷口。
"多久了。"她问。
"不久。"
"衬衣都湿了。"
叶宇谦把手帕塞回裤兜里。他看了她一遍,从头看到脚,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帆布包。帆布包比进去的时候瘪了一点,采访记录和审批单留在了刘永昌桌上。
"东西交了。"他说。
"交了。"
"他问了什么。"
"问了翠芬,问了纺织厂,问了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去了哪里。"
叶宇谦的腮帮收紧了一下。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他知道那天下午她去了商会。
"你怎么说的。"
"回报社。"
叶宇谦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
"走吧。回家。"
他走在她左边,靠街的那一侧。石板路上人多,有挑担子的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扁担差一点蹭到叶颂雪的肩膀,叶宇谦伸手挡了一下,手掌按在扁担的竹面上,扁担从他手心底下滑过去了,竹面磨了一下他的掌根。
他们走了两条街都没有说话。经过粮市街拐角的时候叶宇谦从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根油条,油条用草纸包着,油渍从草纸底部洇出来,他把油大的那根递给她。
"没吃午饭。"他说。
叶颂雪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是刚炸的,外面脆里面软,油多,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烫。
"他最后问了翠芬的孩子怎么样了。"她嚼着油条说。
叶宇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
五月二十四日。转阴。有风。
叶颂雪在报社等了一天。
审查科没有来人。没有电话。没有公函。方晴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巡警总局门口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人。周铁生在办公室里看稿子,烟灰缸里的烟头多了三个,他下午出来倒烟灰缸的时候看了叶颂雪一眼,什么都没说。
午后林远来了报社。他从正门进的,手里提着一只纸袋,纸袋里是两本商会季刊和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火漆封口。
叶颂雪在后院拆的信。信纸一页,兰安民的字。
"问询结果三天内出。刘永昌不会再传唤第二次。他要的不是你的回答,是你的采访记录。记录留在他手上,他会逐条核实日期和地点。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你说回报社,报社有没有人能证明。"
她把信翻过来。背面右下角,铅笔字,比正面的小。
"油条不要吃路边的。"
她看着这几个字。风从后院的矮墙上面吹过来,墙头的野草倒了又起来。她把信折好,划了一根火柴烧了,灰烬落在脚底的砖面上,被风吹散了。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
叶颂雪从纺织厂出来之后去了商会三楼。从商会出来的时候是未时末。回到报社的时候是申时。中间空了大约一个时辰。
方晴那天下午在报社。但方晴不记得她几时回来的。周铁生那天下午出去了,不在报社。
她需要一个人证明她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在报社。或者,她需要那一个时辰消失。
叶颂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想了很久。石阶的砖面被太阳晒过又被风吹凉了,坐久了裤子底下透出一层冷。
她站起来,回到桌前,给方晴写了一张纸条。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你在报社。我回来的时候你在不在。你记不记得我几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