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看了纸条,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你回来过。但是几时回来的我不确定。应该是……下午?申时前后?"
"申时前还是申时后。"
方晴摇了摇头。"我真记不清了。那天下午我在整理纺织厂的资料,没怎么抬头。"
叶颂雪把纸条收回来,撕了,扔进废纸篓。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笔,在新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未时末到报社,整理翠芬采访笔记至酉时。"
未时末。不是申时。如果刘永昌查,从纺织厂到报社步行需要半个时辰。她午后去的纺织厂,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是未时初。步行回报社,未时末到。中间没有空档。
但她去了商会。
她看着这行字。笔尖停在"酉时"的最后一笔上,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五月二十五日。雨丝细密。
叶宇谦带着鸡汤去了军校。
李妈这次熬的是老母鸡,加了红枣和枸杞,汤色黄亮,表面浮着一层薄油。他让李妈把油撇了大半,用纱布滤了一遍,装在陶碗里,碗口封了油纸。
食盒里另放了三个杂粮馒头,不是白面的,是玉米面掺了一点小米的,李妈蒸的,表面粗糙,颜色发黄。
医务楼走廊的灯泡换了一个,比原来的亮。兰筠竹在诊室里,门开着,她坐在桌前写处方笺,左手边搁着一摞病历,右手边搁着一杯水,水凉了,杯壁上没有热气。
叶宇谦把食盒搁在桌上。
"鸡汤。撇了油。滤过了。不油。"
兰筠竹的笔停了一下。她把处方笺上最后一个字写完,搁笔,抬头。
"你每次来都报菜名。"
"怕你不吃。先说清楚。"
兰筠竹看了一眼食盒。她的目光在杂粮馒头上停了一下。
"换了。"
"嗯。白面的你上次剩了一个。我想你可能不爱吃白面的。李妈会做杂粮的。玉米面加小米。"
兰筠竹没有接话。她从食盒里端出陶碗,揭开油纸。鸡汤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的甜味。汤面干净,油撇得很彻底,只有几颗枸杞浮在上面,红色的,小小的。
"你来还有别的事。"她端着碗没有喝,看着他。
叶宇谦在窗台上坐下来。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拇指摁了一下食指的指甲盖。
"传唤函的事你知道了。"
"会长说了。"
"她昨天去了巡警总局。刘永昌问了她七个问题。她的采访记录和审批单留在了刘永昌手上。"
兰筠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鸡汤的味道浓但不腻,红枣的甜压住了油腥。
"会长让我准备一样东西。"她放下碗。"你来是问这个。"
叶宇谦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兰筠竹。她的脸在诊室的灯光下很白,眉眼平静,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但她说话的节奏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我不看外诊",四个字之间没有停顿。现在她说话的时候会停一下,在某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多出半拍。
"不是。"他说。"我来送汤。"
兰筠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的汤还剩一半。她拿了一个杂粮馒头,掰了一半,蘸着碗底的汤吃了一口。
"杂粮的比白面的好。"她说。"粗。但是有嚼头。"
叶宇谦看着她掰馒头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碘酒的黄色痕迹,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切药材留下的旧伤。
她掰馒头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小,馒头从中间断开,断面粗糙,玉米面的颗粒在断面上凸出来。
"兰筠竹。"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他。嘴角沾了一粒玉米面的碎屑,黄色的,很小。
"会长让你准备的东西,跟颂雪有关系吗。"
兰筠竹把嘴角的碎屑用手背蹭掉了。她的动作很快,蹭完之后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有。"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
叶宇谦的腮帮绷了一下。他从窗台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在诊室里闷响了一声。
"你每次都说不能说。"
"因为每次都不能说。"兰筠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食盒里。"叶参谋,你送了七次汤。排骨汤、鸡汤、排骨汤、鱼汤我没喝腥、又换回排骨汤、还是排骨汤、今天鸡汤撇了油换了杂粮馒头。你记得我不喝鱼汤。你记得我不爱白面馒头。你送汤从来不只是送汤。"
叶宇谦站在诊室中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那你喝汤也不只是喝汤。"
兰筠竹站起来。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白瓷小瓶,瓶口用蜡封着。她把小瓶放在桌上。
"这是会长让我准备的。四月二十五日下午的问题,这个能解决。你不要问怎么解决。"
叶宇谦看着桌上的白瓷小瓶。瓶身光滑,没有标签,蜡封的颜色是深红的。
"给谁的。"
"你带回去。今天晚上林远会去督军府取。"
"给谁用的。"
兰筠竹把抽屉关上了。她转身面对叶宇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和一只食盒。
"不是给人用的。是给纸用的。"她说。"报社四月二十五日的出入登记。这个能让墨水的日期对上。"
叶宇谦把白瓷小瓶拿起来。瓶子很轻,里面的东西不多,晃了一下,有液体的声音。他把瓶子揣进衬衣口袋里,口袋鼓出了一个小小的弧。
"食盒我明天来拿。"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汤你喝完。馒头剩了就留着,别扔。明天我带新的。"
他走了。
兰筠竹站在桌前。她把碗里剩下的半碗汤端起来,喝了。汤已经不烫了,温的,鸡汤的味道沉在碗底,红枣煮化了一半,甜味混在汤里。她把碗放回食盒里,把剩下的半个杂粮馒头用油纸包好,放在药柜上层。
药柜上层右边角落里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天前的馒头,硬了,但没扔。
五月二十六日。天晴得干净。
审查科的结果出来了。
不是公函。是刘永昌亲自送到报社的。
他来的时候是午时过半。穿的还是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公文包的皮面擦过了,但合页处的铜扣有绿锈。他进门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和上次审查报社的时候一样的动作。
周铁生在办公室门口接的他。两个人握了手。刘永昌的手劲不大,握了一下就松了。
"周社长。"他笑了一下。"结果出来了。叶小姐的采访记录没有问题。第十一条第三款的适用范围,我们重新核实了一下,翠芬不属于盐务局调查案件的直接关联人员。传唤函撤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搁在前台桌面上。撤销通知。盖了审查科的章。
叶颂雪从桌前站起来。
"叶小姐的采访记录。"刘永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六页纸,搁在撤销通知旁边。"还给你。写得很好。日期清楚,内容详实。"
他把审批单也还了。审批单的右上角多了一个铅笔写的勾,是审查科核实过的标记。
"不过有一件事。"刘永昌把公文包合上,铜扣咔哒响了一声。"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叶小姐说从纺织厂回了报社。我核实了一下报社的出入登记。叶小姐是未时末到的报社。"
他的目光落在叶颂雪脸上,停了两秒。
"时间对得上。"他说。"没有问题。"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叶小姐以后写稿子,涉及政府部门调查的,提前报备一下。省得麻烦。"
他走了。
叶颂雪站在桌前,手指按在那六页采访记录上。纸面上有刘永昌翻过的痕迹,第三页的边角有一个浅浅的折痕,是他翻页的时候折的。
周铁生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撤销通知和采访记录。
"过了。"
"过了。"叶颂雪把六页纸收起来,放进帆布包。"他查了报社的出入登记。四月二十五日。未时末。"
周铁生的烟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对得上?"
"对得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周铁生转身回了办公室。叶颂雪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手指按在麻线补口上。包里的六页纸和审批单叠在一起,纸面上有刘永昌的指纹和她自己的指纹,还有一个铅笔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根的薄痂全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肤。左手铁丝痕已经看不见了。碘酒的黄色还有一点,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帆布包的暗扣扣好。
午后方晴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纸袋,纸袋里是城东福寿巷的药。她把药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林远让我转交的。"
纸条很小。叶颂雪展开。兰安民的字。两个字。
"知道。"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字。
叶颂雪看了空白的背面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没有烧,塞进了帆布包最深处,和采访记录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