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五指山脚下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看着东边的路。虎崽趴在我脚边，追一只蚂蚱，那蚂蚱跳一下，他扑一下，扑空了就甩甩尾巴，继续盯着。枣树又长高了一点，树叶在晨风里沙沙响，叶片边缘挂着露水，风一吹就往下坠，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猴哥在山脚下，依旧是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

他的脑袋从碎石堆里伸出来，金色的毛发沾着泥和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两只手臂伸在身前，手指张开，指尖搭在粗糙的石面上。整座山压在他身上，只有头和手在外面。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舒展着，呼吸很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打盹。

我正琢磨着晚上吃面疙瘩还是吃馄饨，东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一滴被水洇开的墨。后来越来越清晰。是一匹马，白色的，毛色雪白发亮，跟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它走得很慢，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层金色的薄雾。马上坐着一个人，杏色的僧袍，衣服能看出有补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路上的树枝一类的东西划破的。头上戴着一顶旧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坐得很直，没有东张西望，背挺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仍然没有弯下去的竹竿。

那匹马走到山脚下，停住了。

它喷了喷鼻息，甩了甩尾巴，低下头啃了一口路边的野草。马上的人没有立刻下来。他坐在马背上，先看了看这座山，目光从山顶扫到山脚，然后才翻身下马。动作很稳，不急不慌。他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小树上，然后站在原地，抬头看山。他把斗笠摘下来，握在手里。

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眉目清朗，像被水洗过的山石，干净。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皮肤有点白，但也能看出太阳晒过痕迹。他有些年轻，但是眼角有几道细纹，很浅。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看着这座山，看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见，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了山脚下的那个石缝。猴哥就在那里。

他的目光瞬间停住了。

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张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泥。手臂上沾着灰，毛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猴哥的脑袋埋在碎石和杂草里，金色的毛发沾着泥土，贴在头皮上，半边脸都被遮住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没有发现有人来了。

唐僧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颗脑袋。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他就站在原地，风把他僧袍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那匹马在他身后甩了甩尾巴，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视线移向那座山，又移回猴哥身上。他看了很久。

猴哥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先是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然后歪过头，看到了唐僧。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唐僧的僧袍和斗笠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是刚睡醒不久：“取经的？”

唐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随后慢慢走近。。

他的声音比猴哥更轻，像怕惊着什么：“你是这山下的……石猴？”

“老孙是。”猴哥咧嘴笑了笑，很随意，朝对方招了招手，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打招呼，“师傅，快帮老孙揭了那符吧。”

唐僧略微有点震惊，他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猴哥的目光看向山顶。那张符咒贴在最高处的巨石上，黄纸红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字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时隐时现。

“那张？”

“对。揭了它。”猴哥的语气像是在说“把那边的窗户打开”一样平常，“揭了它老孙就能出来了。”

唐僧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猴哥脸上。“是谁把你压在这儿的？”

“如来。”猴哥笑了笑，牙齿在灰扑扑的脸里显得很白，“老孙大闹天宫，打不过他，认了。他说会有取经人来揭这符，老孙等了五百年。”他歪着脑袋看着唐僧，“你来了。那揭吧。”

唐僧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猴哥，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灰尘从石缝里飘起来，在光线里缓慢地打着旋。他开口问：“你不怕我不放你出来？”

“你不会。”猴哥说得理所当然，“你是和尚。和尚不打诳语。”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可是我师傅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讨好，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也就不再费心思去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