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贫僧叫唐僧。确实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取经。”

“不知是不是你口中的师傅？”

猴哥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得更开了。“是的是的，确实是俺老孙的师傅。好师傅，你快揭了那符。老孙给你取经去。你走不快，老孙陪你走。路上有妖，老孙帮你打。有路，老孙替你趟。”他说得很顺，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演了无数遍，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唐僧抬起头，看了猴哥好一会儿，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转身，开始往山顶爬。

山路很窄，碎石很滑，他走得慢，但没有停。他摔了第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僧袍破了一块，血渗出来。猴哥在下面喊：“你慢点——老孙不差这一时半刻！”唐僧没有回话，爬起来继续走。他摔了第二次，整个人从石头上滑下来，滚了半丈远才被一棵歪脖子树挡住。猴哥的声音更大了：“哎——你看着路！老孙等了五百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唐僧扶着那棵树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摔破的手掌，在衣袍上擦了擦，然后继续往上爬。

以前电视剧里唐僧揭符的场景我记不清了，但眼前的唐僧确实在西行路上瘦了很多苦的，他毕竟只是肉体凡胎，摔了会疼，会流血，但他的意志力是非常坚定的。

即使以前大家对唐僧的评价不好，但在现在的我看来，唐僧，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取经人。

他爬到山顶，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稳住身形，看到了那张符咒。黄纸红字，六个大字，金光在字迹间缓缓流动。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符纸。金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他捏住符纸的一角，回过头，往下看了一眼。

猴哥在山脚下仰着头，等着他。

“揭吧。”猴哥说。

“阿弥陀佛。”

唐僧用力一拉。

符纸被揭下来了。金光一闪，熄灭了，那张纸在他手里轻轻颤动，然后慢慢变软，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黄纸。

山脚的猴哥感受到身上的拘束没有了，略微动了动，随后大声喊道，“师傅，你快走远一些，俺老孙要出来啦！！！”

唐僧非常听话地拿着符纸就跑。

过了一会，山动了一下。

先是一阵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然后是地面的摇晃，不剧烈，但很实在，从脚底一直传到膝盖。碎石从山顶滚落，先是细碎地滑落，然后大块大块地崩裂，“轰隆隆”地往下砸。裂缝从符咒原先的位置往下延伸，穿过岩石，穿过泥土，越裂越宽，越裂越深。

猴哥的手指动了动。他扣住地面，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的手臂从石缝里抽出来了。他把手撑在地面上，把肩膀从石缝里顶出来。碎石从他身上滚落，尘土扬起。他的胸膛出来了，然后是腰，然后是腿。他从裂缝里整个人爬了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碎石还在从山上往下掉，落在他身边，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

他趴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稳，腰背挺直，像是这座山从来没有压过他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又脏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但能动。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又做了一遍。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先是闷闷的，然后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把鸟都惊飞了。

然后他跳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碎石四溅，打在旁边的石头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又跳了一下，这次更高。他跳了第三下。这一下落下来的时候，碎石子飞得特别远。有一颗越过枣树，砸在我肩膀上。又一颗砸在我头上。又一颗砸在虎崽屁股上，他“嗷”了一声，捂着屁股跳起来。

接着更多的碎石子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往下落，打在我的背上、头发上、衣袍上，打得我浑身都是石头渣子。我蹲在枣树后面，抬着手挡脸，那些小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我胳膊上，砸得我骨架都嘎吱响。虎崽蹲在我旁边，一边躲一边嚎：“姨姨——他又踩到我们了！”

猴哥停下来，站在碎石堆中间，看到我了。

他笑的甚是肆意。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