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壁城墙高垒，拱门之上，“玉城”二字经前夜的雨冲刷，又被晨光照得发亮。
身侧，老人负重而行，艰难经过，肩头扁担中是些新鲜果蔬。瓜果香中隐隐透着一股檀香与辛甜交织的气味。
华苓月很确信这是怜梦香的味道，孟织也同她讲过玉城，只是没想到温时终所陷幻境也是玉城。
四下望去，忽然听见一名士兵问道：“车上可是肖大小姐？”
牵马者看模样是个中年人。约莫三四十岁，打扮上中规中矩。深色服饰老成持重，身前挂着一沉木般的令牌。
他听到守卫例行查问，自如地递上关隘所需文书，回道：“是。这不时逢春日，昨夜又下了雨，大小姐采景取货提前回来。”
说话行事颇为老道，看样子是个管事。那士兵了然，一瞥车轱辘上的泥水，冲后面人挥挥手：“放行！”
马车行过，车窗纱幔随风扬起，熟悉的精致面庞一闪而过。
正是肖绥。
车轮碾过水中落叶，泥水迎面溅来。华苓月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发现水珠穿透裙摆，毫无阻碍地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完好的衣裙，又看看地上的水渍：是了。怜梦香只是牵引神识共境，她的本体还在那方小病床上。
可要是没记错，玉城落座于凌云峰千里之外。
为何半天只见到肖绥？温时终到底与这玉城有何干系？华苓月险些怀疑自己误入肖绥的记忆。
她跟在马车后面，进入玉城。
没多久，华苓月蓦地回头，总觉有什么跟着自己。可出了采买的商人和交易的小贩，只有匆匆行过的路人，再不济就是奔跑耍闹的孩童。
城门口的不远处，花香乘着鲜润的湿气弥漫整条街巷，悠长沁人。梨树开的正好，一簇簇的花苞经雨洗过反倒有种淡淡的雅致。
“终于逮到你小子！”
“这回看你往哪跑！来我们玉城多日，也不打听打听还敢招惹本少爷，看你不想活！”
梨树边上是个巷口，俨然传来吵嚷之声。华苓月停下的瞬间，马车也停了下来。
巷口处，一仆从衣着的人盯梢似的回头，转而一脸怂样地上报：“少爷，那边马车上，好像是肖家大小姐。”
“谁？你他妈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回来？！”
少爷一身金银，膀大腰圈，金色的腰带勒出两道褶皱。斥骂完眼瞎的仆从，又猛猛将地上乞丐打扮之人踹完两脚。
他耐不过仆从小斯提醒，跟着回首便见到那马车车帘上的挂牌标志，险些没给自己扭成麻花绊倒。
身边几个小斯赶忙涌上来搀扶住，见马车有行驶而来的趋势，那仆从手挡在嘴边，低声道：“少爷不妨暂避这女子，最近老爷还给您安排了婚事。”
“少爷我心里有数，能不能别老提那破婚！不是，这婚事与她有关？”
“少爷，您，不是心里有数？”
“……少废话！”他肥厚的一巴掌敲在那仆从头上，“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问你什么答什么！”
仆从晕头转向，双手抱头，没来得及叫痛，又赶忙寻着大概的方位就开始禀报：“是……是这样的，您要娶的那女子是何家商贾庶女，但是……”
“但什么但？！”
仆从站稳当些：“但小的听说那何家女同这肖大小姐既有商业合作，又是一竿子定下的好友。肖家世代皆出修仙之人，老爷也吩咐小的们，提醒您不要……随便得罪。”
一听这话，少爷当即就不大乐意地翻了白眼。
“这肖大小姐惯爱打抱不平，恐怕专门提早回来替那何家女来处理婚事呢。”
刘煜彻底忍不了：“什么打抱不平？！说的像是少爷我是什么流氓地痞！不是！这话谁跟你说的？！”
“天桥底下说书的啊，他们经常说——少爷！别！哎呦！”
那仆从话说一半，又被刘煜狂揍两拳，甩手给他扔进巷壁：“滚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刘家在玉城也不是盖的，少爷我的婚事岂还由得两个女子来回捣弄！”
身边几个小斯见那贴身仆从被揍，纷纷下跪不敢多言。
倒是听说何如是个庶女，也曾有过婚约，甚至因此逃去凌云宗修行。一切都对上了，只是没想到，同寝同食完全没看出何如与肖绥是好友。华苓月正想着，小巷又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地上少年蜷缩在污泥之中，膝盖处衣料被血水洇成深黑色。
原是刘煜装腔作势，见地上乞丐挣扎动了动。心火一蹦，怒气满满的一脚狠狠朝着他膝盖踹去。那一脚跺下去，惨叫之声在巷壁间来回撞。
声音太大，大到巷口过路的行人无法忽视地停下步，就连嬉闹跑过的孩童也钻过来凑热闹，却很快便被大人骂回家去。
华苓月下意识皱眉，视线齐聚一点时，她勉强认出污浊不堪的面容。
是温时终那张无辜而怯懦的脸。
温时终过去是个……乞丐？华苓月关于他的传闻鲜少了解，只知他当初为治愈膝盖与自己交易。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来不及细想，被一喊声打断。
“住手！”
众人朝梨树下的马车投去目光，梨花随风簌簌，轻落于积蓄的雨水。
马车帘子被掀开，干净无暇的鞋面绣着精巧花纹，一身纯净鹅黄的衣裙扫过雨后低洼。
她眉目清秀不算张扬，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款款而来的身姿令人一眼难忘。特别是亲眼看她反擒刘煜的身手，以及踹他的那一脚，颇有她大小姐一惯的气质。
华苓月豁然开朗，痛快多了。若肖绥还如从前这般，两人定然是高山流水的知音啊，可惜入宗后……
“刘煜，几日不见，你这个少爷倒是比我跋扈的多。”肖绥反抓着他手腕，上下扫量，“瞧瞧，这又是金环又是银冠，你刘家这般资产丰厚怎么还欺负外人？”
“啊——疼疼疼！”
她指尖轻微地用力，刘煜打人都是一身蛮力粗劲，养尊处优的手指哪扛得住，尖叫着反驳：“你你你你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外人？！”
“哪只？让我想想到底哪只？”肖绥暗暗加重力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不！不止两只，我想你这几个小斯也都看到了。”
“啊嘶！疼死我了！”
“谁敢上前？！”
几个跪地小斯刚一抬头对上大小姐冷酷而锐利的眼神，吓得又缩回龟壳说不出话来。
“既然都不说话就默认是看到了哦！”
“……”
“……啊！你肖家人都这么野蛮吗？！”
“要你管？！”肖绥轻勾着嘴角，一瞥痛苦哀嚎的刘煜，“你，喜欢踹人是吧？”
“你想怎样？！”
“巧了不是？本小姐不仅跋扈野蛮，而且也爱踹点东西！”
“什么——哎呦！！！”
华苓月微微睁大眼睛。
肖绥竟真的一脚踹在刘煜腿腕上。而刘煜双膝砸进泥地，溅起一片污水。身上的金银配饰叮当乱响，结结实实和新鲜而湿润的泥巴来了个亲密接触。
几个小斯回过神来后，一拥而上。
“少爷！”
“少爷您没事吧？！”
喊声叠成一片，少爷拂袖擦着脸上肮脏的泥水，烦上加烦：“没眼力见的东西！看我像没事的样吗？！还不扶本少爷起来！信不信本少爷给你埋到地里去！”
“……少爷，咱还要报复回去么？”
“废话！”刘煜在搀扶中狼狈地站起，拍着满身污泥，无意间对上肖绥的双眼，“这一身污秽，是嫌本少爷丢脸丢的还不够多？！还不滚回去准备热水沐浴！”
一两个小斯听令就跑：“是！是！”
刘煜似乎还是不肯罢休，一指地上的残废少年：“你他妈给小爷等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一转脸，又被人搀着脚底抹油地开溜，溜一半还不忘扔狠话给肖绥：“还有你肖绥！给我记好了，小爷看在肖家面子，才今日留一物放过你们，就不信你十五也在……”
他说的越多，扶他的小斯和仆从脚步子也倒腾地越快。以至于肖绥听到最后，还要转身问一句管事的庄礼：“他刚说的什么？”
庄礼恭敬回话：“大小姐继承肖家行侠仗义，肝胆相照之心，行己所认之事，无愧于心，无愧于民便是，对于此等话倒是不必放在心上。”
“庄叔，你这一路说教，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不过，每次都得多亏你提醒我。”
庄礼笑了笑，见她盯着地上那落魄的少年看，又道：“大小姐想带他去医馆瞧瞧？还是带回肖家养病？”
“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