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那伏地的少年有了一丝动作,但也只是微微抬起不堪的面容。
见肖绥又上前两步,又半停下来。他急慌慌地扯那破烂不堪的袖子去遮挡自己被血染污的膝盖。
霎时,泥水满布的滚烫脸颊上贴来一温凉的触感。
帕子擦过眉眼。
少年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吓到了。而后,乌青的眼睛缓慢睁开,目不转睛地静静望着她,任由缠着方巾的手指他脸上游移。
眉、眼、鼻、唇……
他颤抖着,却尽力保持着顺从的、近乎脆弱的安静,仿佛一只迷途太久终于被寻到的、被关注到的流浪猫狗。
华苓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反而有些不自在。倒非觉得当了电灯泡,而是依照她对温时终的了解。他可谓是诸多“病人”里最懂事的,一声不吭,强忍剧痛,强制将半月疗程浓缩在五日……
一声不吭?
强忍剧痛?
华苓月恍然大悟:对啊!是叫声!温时终的叫声不对!方才摆明是故意将人吸引过去,可……也说不准是刘煜太狠。
肖绥似乎发觉他隐忍地战栗,不再擦拭,将方巾塞到他手心:“我怕碰到你其他伤口,剩下,你自己擦擦。”
少年闭口不谈,那只瘦得关节凸起,还带着血泥的手不轻不重地握着方巾。华苓月随着他的视线落去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肖”字。
肖绥:“我在玉城好像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呀?”
“……”他肿着眼张张口,未曾发出声音,嘴角鲜血已然流出,就这般对上肖绥明亮的双眼。
“这……”肖绥见血有些心慌,又略带无措地想伸手。
一旁的庄礼出声提醒道:“大小姐,他许是伤到声带。听说边境开始打仗,估计是流浪过来的,要不带去医馆看看?”
“带去医馆怎么行?!刚才那可是世家大族,就算不比我肖家,可刘煜一向是个报复心极强的货色。何如退婚之事我还没想出法子,这人咱若是也不管,他回头独自一人再被欺负怎么办?”
“看来大小姐已有主意……”
肖绥转身:“本小姐欲带你回我肖家,你意下如何?”
少年眨了下眼:“……”
肖绥:“同意,你就点头。不同意的话……你也点个头。”
?????
华苓月心道:这什么强盗逻辑?
庄礼颔首,见怪不怪,偷着笑了两声。
而他尚且未动,肖绥便果断伸出手道:“行!本小姐就当你默认了!”
少年先是扶了扶膝盖,又朝那只细长白净的手望一眼。而后,他将衣袖卷起,找出浑身上下,唯一算是干净衣料准备擦干手上的血泥,却倏然被肖绥抓住。
“无妨,本小姐不嫌弃这些!”
“……”
^眼前场景飞速重构,忽闪的片段险些闪瞎华苓月的眼。不知是外界灵力有异,还是幻境不稳。但那丝辛香并未散去,她再次睁眼,是肖绥带着温时终来小楼宴聚。
只是对象,颇有种意料之中的惊讶。
“他叫什么?”孟织从温时终身后走出。
肖绥笑答:“阿温。”
“没个名字?”孟织反问。
肖绥解释:“大夫说他流浪太久,不知遭遇过什么,声带受损,休养多日开口发声时我就听见一个姓,就叫阿温了。他也没意见。对吧?”
站在一旁的阿温笑笑,温吞地点点头。
“不会写字?”孟织又问。
“应当不会。”肖绥一扭头,阿温又是个笑。
孟织瞧完他,彻底收眼坐回席位,挑挑拣拣择起桌上龙井团和桃酥:“所以说他身上的伤有所好转,也能自由行走,甚至还主动想做工来报答。只是因行乞多年,身带旧伤过于怕生,你才不得不留下?”
肖绥果断嗯一声。
孟织放下咬了半口的龙井团,一撇眼道:“然后小斯教他劈柴,声音太大受到刺激,亏得你身手利落,斧子才没砍伤他?”
肖绥看看他,又嗯了一声。
孟织半品着入口甜润的桃酥,又道:“而别人喊他打水,重活无意间扯动旧伤,亏得你在旁,否则不是将水撒了那么简单?于是乎,他就成了你的贴身丫鬟……额,贴身小斯,跟在你身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这么怯生又胆小的人,留在我当贴身小斯,不是很明显的事?”
“小斯?明显?”孟织掏出丝巾擦擦嘴角酥渣,看看这呆头呆脑的人,又看看空空如也的茶杯,“哪里明显?我记得之前跟着你的那个丫鬟,好歹还知道帮你添个茶,他倒好……”
正说着,阿温懂了她的意思,但也是接收到肖绥的眼神才上前添茶。毕竟是肖家救人用人,孟织被堵的不好再多言什么。
“你这几日去哪了?不是等着待嫁,和你家情投意合的寻哥哥……”
“哎呀没有的事!你别乱说。”孟织刷地红了脸,透过屏风警觉地望两眼,端杯挡脸,“我就是去报恩了而已。”
“哦?我记得你先前说结时了一位神医姐姐,抱她的恩?”
华苓月闻言怔愣一瞬,回想到她和孟织相遇的一切。而此刻的自己正是经历灭谷流浪,被孟织相救,也身处玉城。
“你管我抱谁的恩?!”
“我这不是怕你家寻哥哥知道吃醋,提醒你一下么?”
孟织娇嗔地翻了她一个白眼,恰好眼眸一动。她又审视起旁边的阿温:“哎?!你声带受损?我那位神医姐姐最近正在我家修养,要不请她帮你看看?”
阿温一愣,半张着嘴。须臾,话茬又被肖绥截过:“算了吧!能被称为神医二字,我估计只有济灵宗的人,其他旁门左道我可不太相信。”
孟织又拿了一块桃酥,还没入口又严肃地辩驳:“才没有!她很厉害,也教了我一些医理皮毛……”
“皮毛顶用,要大氅做什么?”肖绥嫌弃道,“若真是神医,可能像济灵宗那般排得上名号?”
“……”
“不是定了申时?”
孟织正要怼回去,屏风边上走来一个女子。华苓月瞳孔一震,竟然有一瞬间觉得难以呼吸。
这女子身形上稍显娇小柔弱,可眉眼的坚决透着几分不好惹。何如挽了挽浅蓝色的粗布衣袖:“你二人怎么来的这般早?”
孟织打趣:“是何老板你来晚啦。说来奇怪,往日你可比我们还要早,今儿怎么?”
“抱歉,铺子出事,我去处理了。”
肖绥:“我真不明白,你一个女子,堂堂正正将生意做到这份上,怎么何家还非要让——”
见何如神色微滞,孟织打着哈哈道:“辛亏你这回没带个账房过来陪同,不然这订好的位置,怕是都坐不下。尝尝她家新做的桃酥,味道比过去要好很多。”
何如正襟坐着,接过孟织递来的桃酥,像记忆中那般冷淡性子道谢:“……”
华苓月看到这里,终于理清三人关系。但理得越清,越觉得哪里不对。
倘若,这就是温时终被困幻境的原因,那这怜梦香令她看到的未免太多太多。
多到像是刻意让她看见。
阿温正欲后退。华苓月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晃,茶香里那股辛甜又浮了起来,她似乎能感觉到玉镯的光又亮了几分。可幻境的变化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何如道:“这位,便是你城门口救下的乞丐?”
目光从阿温脸上扫过,停了一秒。那一秒里,阿温没有低头,也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
何如收回视线,端起茶杯,什么也没说。
“对。他叫阿温。”肖绥朝他招招手,“过来坐,尝尝这果子,很好吃的。”
“……”
肖绥喜道:“对了!你知道吗?我想到帮你解决同刘煜的婚约之法啦!”
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