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照片,随着工作笔记的合页,夹在其中,留在了桌上。手摁在笔记封面上,好一会儿,才决绝地拿开。
吕兮在和过去告别。
再一次转身,这双手又握在了一个满是褶皱的手上。看清来人的脸时,贾欣的心脏震颤了一下。
是严弘昌。
吕兮原来从这时开始,就被严弘昌亲自培养了。
而等吕兮再见到葛瑜,葛瑜显得比之前更成熟消瘦,耳鬓有了些许白发。
但这才是贾欣记忆中葛瑜样子。
葛瑜微微皱着眉,正用力拉着吕兮的双手:“救救她。”
随之而来的,是吕兮心底油然而生的快意。
“十二年了,你们终还是需要我的。”
贾欣看着这些记忆中吕兮的变化,但始终和现在濒死的人对不上。她能感受到吕兮内心热烈的情感。
热诚,爱慕,崇拜,欣赏,怀疑,嫉妒,关切,焦虑,恐惧,悲伤,失望,怨恨,释然。
吕兮竟是反对贾世英的人。
她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冷漠又毫无同理心的人的?
吕兮依靠自己的职位,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贾世英,却在接近真相的那一刻,被严弘昌揭开了自己的小心思。
严弘昌背着手,满脸褶皱却依然有一副笔直的脊背。
“你以为能瞒的过我?”他嗤笑。
吕兮冷汗直流。她站在贾世英的牢房门前,再往前一步就能打开门,却被一束光勾勒在严弘昌面前,仿佛赤身裸体。
“……董事长,”她强装镇定,思索了所有能活命的解释,“我只想看看……我的朋友。”
严弘昌虚着眼睛,意味深长。
下一秒门却自己打开了。
恐惧和震惊变成一张漆黑无比的手,蒙上了吕兮的视野。
吕兮在记忆里封闭了她的所见,但贾欣依然能感觉的后背细汗,像是一只只细小的虫子,顺着脊椎骨四处乱爬。
在这一片漆黑中,是严弘昌苍老喑哑的语句。
不知因果地混在同一个时空中,仿佛古神低语一般,让贾欣既惊恐,又疑惑。
“贾世英快死了。”
“吕兮,你是个好孩子,但缺少手段。”
“我知道你退出了她的项目,但我要继续。”
“你想救她吗?”
“你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主刀。”
“我们抽取了贾世英记忆。”
“吕兮,这是你进董事会的一个筹码。”
“贾世英的死亡不可逆转,但如果你愿意,可以选一个人,带着她的记忆重生。”
混在严弘昌这些话里的,是吕兮淡淡的声音,贾欣都能想象出她微笑着悲悯的脸。声音不停地重复,直到最后,一句话清脆掷地。
“选我就可以了。”
再次从黑暗中抽身而出,吕兮的双手放在夜灯下发黄的木桌上,交握着来回摩挲。头抬起,对面坐着的是葛瑜。
“手术风险很大,”葛瑜手里拿着一块终端,屏幕光映在眼里,正缓慢地滑动,“这简直难以想象,把一个人的记忆放在另一个人脑子里?不会精神分裂吗?”
“你再往后看看。”
沉默的时间里,葛瑜严肃的表情再没有消散过。静静的小房间中,只听见手指滑在屏幕上的声音和两人平静的呼吸。
“……我,拒绝。”葛瑜说。
摩挲的手指停下了,一丝荒谬,像涟漪一样,不断在心底扩大。
“……你现在跟我故作正派?葛瑜。”最后两个字铿锵有力,手指因为用力变得发白,“如果不是你当年同意帮贾世英做那些项目,她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葛瑜显然知道自己没什么辩解的余地,咬紧了下颚。
“那个小孩儿,你在帮她带着?”
葛瑜:“对,我成为了她的监视员。”
“……所以你现在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
葛瑜叹了口气,屏幕的倒影不再变化:“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做那种事情了。”
“葛瑜,”吕兮沉息了一阵,“你是不是觉得我讨厌你?”
葛瑜目光上移,凝神看了过来。
“确实,我讨厌贾世英老是看着你。”
贾欣感觉到吕兮波澜的情绪,那种要冲破克制,一吐而快的强烈欲望,让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连看到贾世英的囚室之后都没有的愤怒。
“你不过比我早一点认识她,但你总是迁就她,你没有尊严吗?底线?原则?”
“……我只想看看她描述的那个未来……”
“可笑……你跟她是一类人,但我不是。”
“你想说什么?”
“我只会做——把自己放在天平上的选择。葛瑜,这是你应得的惩罚——成功,我带贾世英回来。失败,你保住我的命。”
“吕兮,这是严弘昌的诡计……”
“是,我知道,你比我聪明。但凡我能想到的,你都能想到。所以我的手术,我只找你。你难道想让不相关的人成为她的容器?”
葛瑜皱了皱眉,握着终端的手能看见分明的筋腱一股股棱起。
“葛瑜,我没有退路,你也没有。”
吕兮内心强压的悸动,一点一点侵蚀着贾欣这个旁观者。
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要互相剜进骨肉。
“葛瑜……你可以靠这场手术,成为严弘昌的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