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兮的心底没有愤怒。

在葛瑜坚定地选择贾世英时，在她们不在乎伦理走向错误时；在看到贾世英的囚室时，在面对严弘昌的残酷时。

都没有。

吕兮只是说服自己接受。

她甚至忘记了如何升起怒火。只告诉自己，这是获取严弘昌信任的唯一路径。

她本只想按照优等生的剧本，一步步当上企业精英，做一个人上人。但没想自己的人生在见到贾世英之后，全都打乱了。

她崇拜这个描述着美好未来的姑娘，她弯弯的眼里有不同寻常光亮。

但那是在贾世英决定R系列之前。

贾世英在葛瑜的手术实例中找到了开启这个系列的突破口。贾世英打算进行活体实验。

从一开始的植物，动物，最后竟然是人类。

吕兮再无法苟同。

她想阻止贾世英，但却无从下手。她曾以为葛瑜会劝阻。至少葛瑜的话，贾世英能听进去。

但葛瑜什么都没做。

现在，吕兮以此，让葛瑜再次踏进了手术室。

最后的记忆是太阳一样的无影灯，和她的私心：贾世英到底如何看她。

吕兮赌葛瑜能成功。在严弘昌的眼皮底下，生命科学能提供所有需要的东西。吕兮看过项目理论，这大概也是出自贾世英的手笔，最坏结果不过一死了之。

没料到醒来后，她竟完全记不得贾世英的记忆。却又在之后的年月里，慢慢融合了贾世英那毫无同理心的人格。

吕兮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了反驳贾世英的“新人类计划”，着手推行全新的污染药剂研发项目。也更没想到，自己大笔一挥，让整个村子在药物试验中被屠戮殆尽。

原本善良的吕兮，在手术之后，就仅存在于支离破碎的回忆里了。

她的大脑失去了她上半生积极的情感，只记得自己崇拜贾世英的事实，不停地模仿贾世英做过的事。

潜意识地，想要变成她。

知道贾世英养大了贾欣，便煞费苦心救下了晨心阳。

知道贾世英看重葛瑜，便从此以后让葛瑜变成了自己偏爱的下属。

知道贾世英想打造新世界，便要拯救旧世界。

这场手术之后，吕兮获得了“贾世英”的管理权，他们改造了贾世英的牢房，沉入海底。吕兮也就获得了一个私密空间，得以和贾世英单独对话。

她终于知道了贾世英和严弘昌的交易，但一切都太迟了。

贾世英告诉她的真相，她有些不愿相信，因为她记不起脑中的回忆，也记不起她的手术是为了什么。即使让黑客潜入自己的脑子，醒来也只会发现徒增了一个精神失常的废人。

吕兮不记得她拥有贾世英的记忆。

葛瑜也从未提起那一场手术。

而贾世英似乎设定好了自己的融合AI在面对什么人时，说什么话。

“黑阙是我创造的AI，严弘昌抢走了它，想靠它摧毁管理部的赭石。”

“这不是挺好。”吕兮不以为然，她对变成这样的贾世英感到羞耻，完全不关心严弘昌，只接着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高估了人类在睡梦中维持自我意识的水平，我本以为脱离□□，智能会得到解放。”

“你现在还有多少是贾世英呢？”

“全部。”

一声嗤笑，贾欣感觉吕兮好像放下了什么，释然了。

“也不过如此。”轻声念叨。

“吕兮，毁了它，严弘昌不可能控制得了它。”贾世英没放弃劝诱。

“严弘昌要拯救人类，我为什么要阻拦？”

“它不会是救世主，它是吃人脑子的僵尸。”

“你是说，像你吃掉了你自己一样？”

“是啊，所以我会等着我的小刽子手到来。但这之前，我在等你。”

吕兮僵住了。

是，她还是没办法那么轻松的释怀。

“不是葛瑜？”

“我在等你。”

是啊，葛瑜不可能到达这里。

吕兮孤高地笑了：“那你是觉得，我有将军的手段？”

“吕兮，你会死在结束之前。”

预言。

贾欣和吕兮的感受共振了，吕兮的身子颤抖了起来，手越握越紧。

久违的兴奋和恐惧夹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但只有你，能送葛瑜到严弘昌身边。”

“……你计算了多少次？”

“八十七万三千一百亿次。”

“你有解法？”

“对，你相信吗？”

“说服我，我为什么要送死？”

“这是你最好的结局。”

贾欣震惊地听着贾世英叙述那无限可能的未来，感受吕兮的焦虑。吕兮的自信慢慢被一个个结局击垮。

“停下。”吕兮终于无法忍受了。

所以当贾欣来到深维，站在AI面前时，吕兮只是看着她。妄图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点，关于她母亲的蛛丝马迹。但不管贾欣闭眼还是睁眼，都截然不同。

她看着贾欣从连接中回来后强装镇定，装模作样小心翼翼。看到身边屏幕显示的一条条异常代码，听到海水漫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