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兮明白。

贾世英说服了贾欣，让自己的孩子终结了自己。

吕兮依然钦佩贾世英能计算到如此地步，不得不思考贾欣的用处。

吕兮给了自己一个选择，如果贾欣活着出来，她就让贾欣去找葛瑜。

吕兮总是不放弃在剩下的日子激怒葛瑜，哪怕她们一起计划着要取严弘昌的人头。

这是她对葛瑜的惩罚。

所以贾欣出现在电视上的一刻，她既惊讶又兴奋。葛瑜瞒着贾欣的能力，葛瑜看重贾欣，就像贾世英看重葛瑜一样。

吕兮找到了报复葛瑜的那块缺口。

看到这里，贾欣有些同情吕兮。

她被吕兮平直负面的情绪冲击着理智，直到再看到吕兮和护卫们在一起的记忆，才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吕兮好像知道她缺少的东西，她下意识地用行为补救她情感缺失的那一块。

就像在玩过家家似的，吕兮不断地捡来有缺陷的人，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像是要创建一个小家族。

她在精神中心捡到陷入战后创伤的伍矣，在少管所捡到杀了强盗的万晩，在孤儿院捡到被欺凌的条儿，在医院，在焚烧炉，甚至荒无人烟的野外……她给他们新的名字，新的目标，新的人生，吕兮就像一位要重新养育他们一遍的母亲。

“人死无物，但总得给还活着的人一个送别的机会。”

吕兮把护卫们聚在一起，让他们选择自己喜欢的葬礼。

“我要在花团拥簇的玻璃棺里消失！”万晩兴奋地举起手。

条儿指了指天空，伍矣一言不发，晨心阳激动地和万晩抱在一起。

“那我要在野外进入大自然的循环！”

吕兮看着他们坦然接受死亡，轻轻点头。当所有人说完自己期望的最后一刻，目光凝聚了过来，等待吕兮揭晓自己的答案。

“我啊，”吕兮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胸前的双手，拇指摩挲着拇指，“我只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能在场，握着我的手就好。”

贾欣一直看着吕兮的手。

从年轻红润的双手，慢慢带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长出皱纹，变得松弛暗黄。从轻快的动作到深思熟虑的沉稳，从喜欢放到身前到无意识地背在身后。

吕兮想找到自己曾经的向往，却丢失了自己。

她后悔吗？

贾欣在吕兮的记忆碎片中一个接一个的跳跃。

如果是原来的吕兮，她大概不会去寻找自己的护卫，她只会接受指派的，诸如白燕潸这样的人。

也许是因为贾世英人格的影响，吕兮学会了不再“接受”。

吕兮会为自己犯的错忏悔吗？

贾欣想看看知道西林村无人生还后的吕兮。

“是代价。”

吕兮毫无波澜地说出了类似贾世英的话。

记忆碎片更加混乱地变幻，贾欣像站在一个奇妙的魔盒里，但凡眨眼，就是一个全新的片段。

旧的和新的吕兮叠加在一起，年老和年幼的重叠在一起。这些声音混在一个空间内，像电影一样快速从贾欣的感官中划过。

贾欣总算理解为什么连接吕兮的黑客，探查不到任何信息，回到现实后就陷入了癫狂。

吕兮如果不是记忆缺失，说不定第一个发疯的人就是她自己。

贾欣控制着自己真实的呼吸，力求不被这些分裂的人格影响。

吕兮难道是想要把她杀死在自己脑中吗？

贾欣甚至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但记忆突然停止了闪烁。

吕兮是相信贾欣能走到这里并活着回去的。

一阵来自大脑内部的刺痛，像真实发生在自己脑子里一样。贾欣忍痛再睁开眼，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年幼的自己扎着两根小辫，轻快地跑了过来，挥舞着手臂像是要给她一个拥抱，又在快要接住的时候，哗地消失了。

嘈杂的声音早在贾欣意识到之前就停了下来。

“妈妈。”奶声奶气的声音钻过大脑。

贾欣怔愣着，还没收起刚才要接住拥抱的动作。

“我好了，带我出去玩！”

一双柔软的小手从另一边抱住了侧腰，整个粘了上来。

“再忍耐一下，”一双大手自顾自地抚上了小贾欣的毛茸茸的脑袋，“烧刚退。”

贾欣内心疯狂鼓动。

这是……贾世英的记忆？

所以手术其实成功了？

几排刺眼的灯光射向自己，贾欣感到一股激昂的情绪一涌而上。

“人类如果要掌控AI，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和大脑融合，就像加入了一个新的器官。”

“这样如何保证人还是人呢？这个人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大脑不会反被AI控制吗？”

“对，你们的提问都是我们将要攻克的难题。”

贾世英站在演讲台上。

“但首先，这个人不再是从前的人类了。我们会像创世神一样，创造一个新的物种。

“技术成熟后，每个婴儿的脑内都会提前植入一块芯片。”

“你还没回答我们的提问，你们有解决方案吗？”看不清的黑影在讲台的灯光下晃动。

“你的问题涉及项目机密，暂时无可奉告。但生命科学将为这个项目提供全部资金，暂且叫就它R系列吧。以后会有更多发布会和公开消息，尽请期待。”

这是R系列的开端，这时的贾世英也许真的没想过，未来会是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