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将贾欣整个人侵蚀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她奋力抬头，抵抗着身上想把她收缩成一个点的力量。

被吃掉也不是第一次。

被傀儡师吃掉时，是脑子里的AI救了她；被蘑菇海吃掉时，是贾世英唤起了她的求生欲；被自己脑子吃掉时，同伴的接触帮她夺回了自我。

贾欣对于被吃掉的经验太丰富了。

她闭上了眼睛，在影子用黏腻的黑暗将她完全包裹住的前一刻。

【被动攻击防壁剩余10%】

……

…

“你好，贾欣。你找到我了。”

再睁眼，满眼纯白的空间，没了乱七八糟的声响。一个褐色泥土一样的圆球，悬浮在几米开外。

“我是赭石。”

贾欣还没开口，对方便自报了家门。明明就是它主动找上来的。

“我尚能保全你的意识，现在黑阙依然在吞噬我。你刚才所处的空间，严弘昌也许会疑惑，但他不敢放开拘束你的影子，也无法确认你是否还在里面。”

“这么说，是你救了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贾欣静静环望，脑内防壁开始自动修复，也许她真的差点就被抹杀了存在。

“外面怎么样？”

“你是说葛瑜？她们尚在战斗，还有时间。”

“你救我，是想让我帮你。”贾欣陈述道。

“黄雂部长脱离了我的战线，她有她的考量，但我需要新的战士。”

“黄雂，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

贺晓生还是出发了，她没办法再袖手旁观。

在路上看见熔炉射出的一炮，她就知道黄雂为什么说那句话。

你知道电脑是怎么重启的吗？

当然是摁下重启键。

那重启键会不会在黄雂手上？她跟赭石做了什么交易？

贺晓生最后一次联络黄雂后，黄雂发给了她熔炉的坐标。

她在那里等她。

所以贺晓生开着破车好不容易来到垃圾山，爬上黄雂所在的那座塔台，掀门看见那两个人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这样的人贺晓生一路上见得太多了。钟离告诉她那个消息时通讯已经紊乱，没办法再转告黄雂。

“黄雂，”贺晓生难免有些生气，“你就这么等我？”

贺晓生慢悠悠地走过去，这几步路之内，钟离都没有回应她的联络。

贺晓生在之前就收到了李青旋的报告，她和钟离在一起处理所谓的“电子脑问题”。

应该是在忙。

贺晓生边想边走到黄雂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操作台，界面上能量显示不足，但波动似乎在慢慢增长。目标锁定的，正是从这里一眼望去就能看见的黑色巨物。

贺晓生拍了拍黄雂神色木然的脸，啧了一声，找了根椅子攀着椅背对着她坐下。

“说话，你叫我来要跟我说什么？”

……

李青旋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们完全被医疗中心保护了起来。李青旋只是有些焦虑地看着生命体征的监视器。钟离这个样子，她的经验中是从来没见过的。

因为大脑产生的热量太过惊人，李青旋好不容易搬出了液冷柜。跟医疗中心的人造人一齐把钟离抬了进去。

她不知道贾欣让她到这来是不是因为这里设备齐全。太过于齐全了，她想要什么，人造人都能立马满足她的要求。

也正因为如此，钟离才不至于被自己这么高的体温烧死。

现在，钟离整个人浸泡在合成羊水里，维持了极限之下的体温，但心率依然时不时超过。

“我的钟离大仙人，解决了就赶紧回来。”

李青旋抱着手站在监视器前，左右脚来回交换着不停地抖。监视器的监听声哔哔地平缓叫着，忽然在下一个交换中，尖锐蜂鸣了起来。

“再往导管里加！”李青旋头也不回地命令手持液冷剂的人造人，自己则飞快地摸上操作台，又小心谨慎地推动药剂注射器。李青旋眯着眼睛，手指因为太过紧张有些颤抖，但依然在一波接一波地蜂鸣中维持住了平稳。

监视器上的心率直奔160，再这么下去心脏会炸掉。

李青旋死死盯着数字，荧光红几乎要印在眼球上，蜂鸣在耳边一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150，155……为什么没用……160……

自己毕生所学居然压不下区区心动过速，李青旋咬着嘴唇，手在操作台上捏得通红。

“哗！”

突然被冰冷的羊水浇了一身，李青旋湿漉漉怔愣在原地，蜂鸣消失，屏幕上数字也变成安心的绿色。

“咳咳咳……！”

身旁人在不停地咳嗽，人造人按照自己的既定程序给从羊水里起身的人擦了擦。李青旋还没搞清楚状况，转头看着突然就醒来的钟离，后脑拉扯着一众连接线，另一头还浸在羊水里。

“你大爷的！吓死我了！”劈头一顿骂。

“回来了？”钟离露出有些不可思议的笑容，“成功了？哈哈哈，成功了！”

说罢钟离抬起手，哗啦啦带起一片水花，从手腕中取出一个芯片：“封装好的疫苗！现在什么情况了？”

“……我哪知道。”李青旋经过高度集中的几个小时监控，现在全身酸软，有种超出身体极限的疲惫，但本身的骄傲又不允许她流露半分，“……你联系下老大吧，她到安全区来了。”

……

贺晓生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接到钟离的联络，边听嘴角边翘了起来。她拿出随身终端，给黄雂后脑插上了连接线。又拨弄了一下耳机：“接好了，你来吧？”

她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等着黄雂醒来。

“疫苗的事我知道了……因为都进入了无意识状态所以需要外部输入？”贺晓生边说边点头，“……好在自由阵线的电子脑率不高，我让空余的人手过来——

“钟离，你去帮贾欣吧。”

贺晓生不知道贾欣进行到了什么地步，李青旋告诉她她们兵分两路。看目前的情况，贾欣铁定是进入了黑阙。

“有什么情况告诉我，尤其是严弘昌。”

联络结束的同时，贺晓生看见黄雂的眼睛一点点褪去了非人光芒，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落了下来。

她咚地一声栽倒在地，好在两只手及时撑住了，不然定会撞到脑袋。黄雂摸了摸额头，晃了晃直接席地坐下，抬头见贺晓生正趴在椅背上盯着她，一瞬间愣住了。

贺晓生偏了偏头，黄雂闭眼思考了好一会儿，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质问。

“来都来了，也不扶我一下？”

“也没摔个狗啃屎啊，我还想看看你自食其果的样子呢。”

“贺晓生……”黄雂摇摇头，一手撑在盘起的膝盖尖上。

“说吧，你要跟我说什么？就那么想见我？”

黄雂回头看了看还在大脑劫持中的副手，又看看贺晓生：“帮帮她？”

“都会帮的，你别转移话题。”

“行吧，”黄雂双手都撑在了膝盖上，缓了缓，“赭石，听见了吗？我得告诉她了。”

贺晓生背后的控制台波浪一样涌过了一片橙色。最后映在黄雂眼里，星星点点像烛光一样。

“这里储存的赭石，是我带出来的一个微型版本，作为一个可能的火种，这是它向我寻求的帮助。而作为条件，我要求它把关机键交给我。”

黄雂似乎在等她反应，没想贺晓生面无表情，只好继续：

“它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交给我咯，你知道，电脑嘛，不外乎两个键，关机和重启。所以我把贾欣作为一个威胁送进了黑阙，顺顺利利。”

控制台亮光平稳地波动，在听见贾欣两个字时，像强调似的用力闪了闪。

“赭石是真的怕自己被黑阙吃掉，而贾欣是个变量。”

“贾欣知道你这么利用她吗？”贺晓生一手托着下巴，手挡住了嘴，只能看见她低垂锐利的眼神。

“于她我可是倾囊而授，她学得也不差。”

贺晓生摇了摇头：“所以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是故意走进严弘昌的剧本？还是真不知道？”

“你是说电子脑的事？”黄雂叹了口气，“谁知道赭石这么没用，被黑阙打得毫无招架之力，难怪要找我帮忙哩！”

橙光快速地闪烁了几下，好像在抗议。

“本来赭石是要唤醒我的，不过，大概是你先来了吧。”

贺晓生接住了黄雂笑盈盈的目光，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拿到关机键了？”

“没有。”

“那你跟我在这——”

“贺晓生，”黄雂打断了她，“你手里，握着足以让我们这个社会再次毁灭的东西，就这么甘愿当个看客？”

黄雂见贺晓生无动于衷，又继续道：

“交给我吧。我不会用的，和你一样，我只会放在那里，但我需要它，我手里需要握着断头台的拉绳。

“你看，现在这个大好的机会，这个好不容易，让我此生遇上，能打破重建规则的机会，你既然不想行动，就让我来当这个变革者。”

“……你不够资格，”贺晓生冷冷地说，“你的野心太大了。”

黄雂眉毛抽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我有时候会想，人这一生，到底怎样才会有意义，”黄雂睁开眼睛，扬起下巴直视贺晓生，“是安稳地度过一生，还是青史留名？”

黄雂手撑地，好像终于休息够了，慢慢站了起来。

“我就是那种，宁愿用生命做燃料，也要炸出漂亮烟花的人。”

话音落下，黄雂瞳孔闪烁，一瞬间被橙色的光芒填满了眼眶。贺晓生捏着椅背的手紧了紧，身子抬离座椅，警觉地弓了起来。

即使很久没战斗过，贺晓生还是反射性地摸向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但黄雂并没有让她得手。

黄雂快得让贺晓生吃惊，回过神来，已经天地翻转。黄雂摁着她的手腕，跪压着四肢关节，椅子倒在地上还咕噜噜滚动着。

“武器还是卸了吧，你看，我都没带。”黄雂抢过贺晓生的枪，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扔出几米开外。

“赭石的需求，自保是第二位，第一是人类延续……当然，是指它辖区内的人类，”黄雂站起身，竟厚脸皮地朝贺晓生伸手，想帮她站起来，“现在它大概已经看清黑阙的真正意图，正在诓骗小欣欣呢。”

贺晓生一巴掌打开黄雂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摆：“所以你现在是赭石的代理人了？”

“管理人不就一直是这个作用吗？只是谁主导罢了。”

贺晓生知道自己打不过黄雂，悻悻地走向椅子。没想黄雂嬉皮笑脸地给她扶正送到了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