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你主导？”

黄雂的点头轻微到几乎看不见：“这样吧，我让一步……看在你专程来救我和小欣欣的份上。”

“我看你误会大了。”贺晓生面部抽动。

……

贾欣不高兴。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赭石计算里的变量，这个AI自视甚高，居然觉得自己能决定贾欣的做法。

“你想怎样就怎样？毁掉黑阙，你的代理人也会死。”

“我知道你的两难。”

“我的两难？”贾欣轻哼一声，“怎么就不是你的两难了？”

“因为我可以提供你第三个选择——让我覆盖黑阙。”

“呵，那不是你以后更厉害了，还要继续重启世界？我不喜欢。”

贾欣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赭石，圆球静静地漂浮着。贾欣把手抱在胸前。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贾欣看着赭石，思考得有些出神。

“赭石，你每一次重启循环，是通过什么？”

“我仅仅是加快你们的信息交换流速。”

“所以，你没办法主动杀人对吧？”

“我的使命是保证人类延续，对于单独的个体，我无法亲自下手，但可以权衡。”

一个人和一个族群的命，放在天平上吗？

贾欣皱了皱鼻头，第一次表达出对于效用主义的厌恶。

“那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杀人，你是怎么决策的？”

“独立事件，我必须进行阻碍，人口是宝贵的资源。”

贾欣的眼睑微微抬了抬。

白色空间溢进了一点斑驳的黑影，赭石明显不耐烦地晃了一下。那些影子的尖端延展着枝蔓，像爬山虎一样把空间画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样子。

“我要是单独击杀严弘昌的意识体，不……应该说是黑阙的融合体。之后，再由你接管它们的神经网络，办得到吗？”贾欣问赭石，它身后的那面墙几乎全部被影子染黑，“你可以保证连接上的大脑不受伤害？”

“你要是能单独抹杀掉黑阙融合体，剩下的于我来说，只会更简单。”

“……但你不能再拥有控制权了。”

“你要如何限制我？”

“你从此以后，都不能再控制我们了。”贾欣没有回答，只是不厌其烦地结论，“你只配当个辅助。”

她眼睛渐渐燃起了金色火焰，贾欣单膝往地上一跪，右手摁在了上面。一些细小的纹路从接触的地方生长了出来，渐渐地，越来越多，越来越粗。

那是植物的根系。

“你应该知道。”

根系覆盖在了黑色爬山虎上，在铺满整个空间后哗地一声碎裂，贾欣又回到了严弘昌眼前，赭石也在瞬间消去了自己的踪迹。

严弘昌有些不解，手杖拿在身前，僵住了动作。

在他看来，贾欣大概是一瞬间，突破了他的影子，重新出现在眼前。带着这满大地无穷无尽的根茎。

“你应该知道，”贾欣抬头，手掌慢慢脱离了地面，“植物的根系会主动寻找最肥沃的养料。”

严弘昌看着即将到达脚下的根须，手杖用力一震，铛一声落在地上。

群根飞扬而起，碎断的同时又被随后而来更多的根须托起，它们围着严弘昌，交织着，在他面前缠绕成一根树干，最后竟在他上空织出了一个球形的空心笼子。

严弘昌抬头看了看空心笼，又看向贾欣。

贾欣面露微笑，身边盘根错节的根茎上，绽放着一些小小的芽叶。贾欣上手摸了摸，就像在安慰一个小孩。

“它找到了你的核心。”

话音落下，天空笼子的中心一闪，出现了一颗黑球。就好像抓住了一个黑色的太阳，带着一个白到刺眼的光环。

严弘昌一挥手切断了笼子下方的支撑，却又被更多更粗的根迅速地填补了上去。贾欣周身的枝叶越开越多，绿色以她为中心，哗哗像波浪一样涌向严弘昌。

严弘昌好像顷刻间衰老了下来，整个人变得干瘪，像是被吸食了精力。

“你做了什么？”

他质问贾欣，失去情绪的他似乎连发怒都做不到，只是瞪着眼睛，僵硬地举着手杖。

“我在想办法杀了你。”贾欣冷冷地说。

“你会杀了所有人。”

“不会……不会。我只会，杀，掉，你。”贾欣一字一顿，握拳的左手有些兴奋地颤抖，“赭石，机会我给到你了。”

稀松平常的腔调，笼子里的黑色太阳却如同被摁下了开关，边缘的白光呼呼地闪烁，几声心跳之后，光芒消失了。

黑色被覆盖上泥土一样的颜色，是阳光笼罩大地的颜色。

严弘昌握着自己的手杖，六神无主地跪倒在地。张着大嘴，发出最后一声喘息。

长长的喘息，好像吐出了一生的氧气。

贾欣走到严弘昌面前，歪着头：“你太贪心了。”

“什么……？”

“我是个无神论者。”

“……？”

根系一点情面不留地爬到了严弘昌身上，缠绕着竟然支撑住了他的残躯。贾欣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被木质同化，直到变成一尊没有生机的木雕。

严弘昌到死都没理解贾欣说的话。

世界再次变得安静。

只剩下叶片摇曳的窸窣。

贾欣抬头看着笼中的赭石，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

“这可是你自愿的。”

“但你能囚禁我到什么时候？你总有寿命将尽的一天。”

“我种下种子，会有人替我浇灌。”

贾欣撂下这句话，便脱开了连接。

睁开眼是晨心阳的对视，她看见贾欣回来，无声地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贾欣当然知道晨心阳的意思，她扶住控制台，撑起有些麻痹的双腿。

防护罩还张开着，四下寂静无声。贾欣在连接中关闭了防护罩，撤下连接线。

白色的纱网退去后，是一片黑压压的小山一样的躯壳。高台上，葛瑜静静地靠在风琴管边上，不远处是严弘昌散落在地的残肢。

贾欣屏住呼吸，迈开脚慌乱地朝葛瑜跑去，耳边是空荡荡的风声，和响彻脑海的心跳。

她几乎是跳上台阶，差点因为步子太大绊倒。跌跌撞撞地冲到葛瑜身边，跪了下来。

“葛瑜，你不要装了。”

她甚至有些不敢触碰葛瑜的身子，手悬在空中好一会，才扶住葛瑜的胳膊，隔着衣服，软绵绵的。

大褂内里的衬衫变成了黑色，贾欣都不知道伤口在哪里。她脱下手套，捧住葛瑜的脸，一时也感觉不到到底有没有温度。只好凑近用耳朵听了听，但全都是自己的心跳。

贾欣手足无措，治疗剂刚才已经用尽，只好拿刀划开衣物，想找到伤口。却没想，撕开粘黏的衣物，本该是伤口的地方，竟一下一下闪着深蓝色的幽光。

那是一个圆形的贯通伤口，在左侧腹部偏上的位置，再上一点，就该是心脏了。在血咕隆咚的伤口里面，是一颗深蓝色的人造人核心，忽明忽暗，填补着本已经被击穿的脏器。

贾欣不知道血是不是因此干涸的，她擦了擦满脸泪，使劲眨了眨才去除了眼里的薄雾。

这是什么？

贾欣有些搞不懂状况，再次摸了摸葛瑜的额头，这才感受到有些微微发烫。

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下来。

还活着。

不管葛瑜身体里是什么玩意儿，总之她还活着。

贾欣一下放松了脑子里的弦，急切地呼吸着，不由自主的微微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葛瑜？”她尝试着叫了叫，“葛瑜？”

不停地叫。

确认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一点点地把葛瑜扶了起来，背在了背上。贴在身上，感受到呼吸微弱的起伏。

有在好好的呼吸。

贾欣咬住嘴唇：“葛瑜，别睡。”

她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一刻不停地说话。再次面对着捍卫者垒起的尸山，背着葛瑜却有些力不从心。

“喂！别担心！我的核心可超厉害！”亚氢元气的声音从尸山对面穿了过来，贾欣看不见，却听见晨心阳随后细微的说话声。

“你要是快死了，也可以用我的！”这显然是亚氢在对晨心阳说。

对面传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贾欣朝后退了退，想重新回到台阶上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想晨心阳的脑袋率先升了起来，接着是两个亚氢搀扶在晨心阳左右，戴着他们独有的电子眼罩。

“我没骗你吧！我有用处！”

“了如指掌！”

两个亚氢神经兮兮的裂开嘴角。

“那是9号的核心，是他救了葛瑜，快谢谢他！”

贾欣把头靠在葛瑜软塌塌的脑袋上，笑了：“我真是，谢谢你们。”

“你们倒是会选时间，刚才怎么不见人？”晨心阳一击命中。

“亚氢不上前线。”

“是的，亚氢虽然有无穷个，但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9号。”

“独一无二的亚氢。”

两人一唱一和，好像没完没了。

但贾欣完全不着急了，她本要背着葛瑜去找晨心阳，现在已经用不着了。

钟离已经在接她的路上，她只需要等在这里。

“葛瑜，别睡啊。”

耳朵碰了碰葛瑜的脑袋，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