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手术被安排在了次日上午的第一台。
早晨七点多,童冉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刚签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猪。”
童冉转头一看,就见陆执骁大步朝他走来。
男人的眼底还有未褪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童冉看着他,“不是说了,不用你过来吗。”
陆执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童冉垂下眼,没接话,拿着签好的手术单副本径直走回病房。
陆执骁也跟了进去,奶奶冲他招了招手,“小陆啊,我活到这把岁数,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上了手术台,再小的手术都有意外。万一……我的小冉,就只能托付给你了。”
童冉听得眼圈红红,使劲吸了吸鼻子:“奶奶,您胡说些什么啊!您肯定会长命百岁!”
奶奶安抚性地拍拍他,拉着他的手,同陆执骁的手交叠在一起:“这些年他是跟着你长大的。这世上,只有把他托付给你,我才能彻底放心。”
陆执骁迎着老人家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小冉跟我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家人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好好照顾他,护他一辈子。”
奶奶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二十分钟后,奶奶被护士推入了手术室。
“手术中”红灯亮起,童冉坐在走廊排椅上,双肘撑着膝盖,茫然地盯着空气。
陆执骁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重的墙壁。
走廊里寂静无声,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隔了好一会儿,童冉才缓缓抬起头,淡声说:“刚才在病房,奶奶说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陆执骁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理所当然地照顾另一个人一辈子。”
陆执骁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我们难道不是家人吗?照顾你,替你安顿好一切,这已经是我这些年最习惯的事。”
“是啊,习惯。”童冉低低念叨了一声,“可你总会结婚的,不是吗?等你以后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你真正的‘家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你的妻子会允许你把精力放在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吗?”
他转过头来,望着陆执骁,眼里似乎有水汽想要漫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即便你说能,我也不想。我不愿意打扰到你的家庭,那样我也会难受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陆执骁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堵得他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最怕的事,就是童冉用这种理智的态度,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剥离出去。
良久,他闭了闭眼,声音发哑问:“……那我们,以后都做不成兄弟了吗?”
童冉喉结滚动了两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上。
“我会永远把你当作我最爱的哥哥。”
“但,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以后我们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了,回不去了,你能明白吗?”
他的语气出奇得平静,没有赌气的成分。
可在陆执骁听来,却透着一种让人绝望的疏离,仿佛他们之间在渐渐筑起一座厚重的高墙,堵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回不去了。
他根本无法接受……
……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非常成功,接下来只要静养就可以了。”
童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般靠在墙上。
陆执骁拿出手机,给之前联系的高端护理机构拨了电话:“让护理团队明天就位,病人手术结束了,现在要在ICU监测24小时。”
刚挂断电话,童冉便走过来,跟他说:“不用麻烦了,特护我已经雇好了。合同签了,钱也已经付过了。”
陆执骁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童冉。这些年来,小猪的吃穿住行,甚至学校里的每一件事,全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他习惯了做童冉的保护伞,习惯了他遇到事情第一个来找他。
可是现在,一场这么大的手术,他不仅自己签了字,连后续的护理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陆执骁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极其强烈的、空荡荡的失落感。
他的小猪,似乎一夜之间,长出了一层坚硬的壳,突然就不需要他了。
童冉偏开视线,继续往下说:“以后白天我在学校上课,护理师会在医院照顾奶奶。我没课的时候,会待在医院陪床,一直到奶奶彻底康复出院。”
陆执骁喉结滚了滚:“那……康复之后呢?你还会回家吗?”
“……回家?”童冉迟疑了一瞬。
饶是这个停顿极其短暂,却像一根绳索狠狠勒紧了陆执骁的神经。
他很怕童冉摇头,告诉他:“不会回了。”
他屏住呼吸,像是等待宣判似的等待着童冉的回答。
“……再说吧。”童冉沉默了几秒,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顿了顿,转过身,不再看他,“你回公司吧,这里没事了,我去找一下主治医。”
陆执骁看着青年走远的背影,心里像被挖空了一个大洞。
不是说会把他永远当成是最爱的哥哥吗?
他们现在不还是家人吗?
可为什么说到回家,童冉会是那样一副表情呢?
那个家,他真的不愿意再回去了吗?
……
童冉去了主治医生的科室。
医生是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专家,叫萧承,长得斯文俊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手术很成功,家属也不用太担心了,”他温和说,“日后护理,护理师们都懂,有特别需要注意的,我也会提醒。”
童冉礼貌点头:“谢谢萧医生,今天辛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