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整座安和市都在飘雪。
起初只是几颗零星的雪粒子，窸窣敲着窗，没多久，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将城市连同安大校园，松松地覆上了一层绵白糖似的雪。
林弱弱一早就到了学校，连班级门都没出。今天是期末作业的现场考核，三班没人敢缺席。
大家起得早，画室里空调又开得足，暖风烘得人昏昏欲睡，不少同学都斜睨着窗外白茫茫的景象，哈欠连连。
专业课的刘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瞧着底下二十六个无精打采的学生，摇了摇头，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他索性放下备好的考题，径直走到讲台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冷风立刻裹着雪花卷了进来，扑在脸上，激得前排几个同学一哆嗦。
“正好，都别闷着了。出去拍张雪景，当考试的素材。要求就一个，别光对着雪景咔嚓一张就完事了，要有点自己的想法！要有明确作品立意！技法嘛，随你们发挥。”
说完，他没等学生细问，便拿起保温杯，夹着那叠没公布的考题，率先走了出去。
瞌睡虫一下就被赶跑了。
同学们开始窸窸窣窣收拾相机，气氛倒也活络了起来。
“画了一个月的松柏啊！！！我以为老头要考这个…昨天还熬夜练了…”
“老头的想法你别猜~~”
林弱弱正低头给自己那台粉色的Hello Kitty拍立得装电池和相纸，肩膀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弱弱大师？”章文峰一张笑脸凑了过来，瞥了眼她手里卡通拍立得，啧啧两声，举了举自己那台专业的单反，“咱俩一块儿呗？我知道个地方，雪景肯定绝了。”
林弱弱看了看自己的拍立得又看了眼他那个看着就贵的设备，点了点头。
老师只说带拍摄工具，又没规定型号……她也是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顺手拿的是拍立得。
“下雪下傻了？”章文峰不客气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医药费！”林弱弱吃痛，戴好围巾，伸手就打了回去。章文峰这人，算是宋明玉之外最高能量的那个，活泼好动，跟他那文绉绉的名字半点不沾边。
“我过了就给你包大红包~~”章文峰带着她朝外走，原本也是想着他在画的时候，能偷瞄几眼，找找灵感也成啊！
“所以，你又发现了什么秘密基地？”林弱弱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她本就怕冷，冬天对她这特殊的体质实在不算友好。
“艺术楼后面有个小坡，那边雪积得厚，干净。”章文峰说着，脚步也加快了些，“晚了可就被人占了~今天可不止我们考试。”
林弱弱倒是不急，不是所有教授都和刘老头一样‘标新立异’。
两人出了教学楼，才发现，雪已经小了很多。
又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了下来，照的满世界亮晶晶的。
同学们四散开了，被踩乱的草坪、被雪盖了一半的松柏，都是三班举着相机寻找角度的身影。
章文峰带着她七拐八拐到了一片背风的墙角小缓坡。
这里的雪的确完整。
和一床新弹的棉絮一样，说不出来的…可爱。
“怎么样？没骗你吧？你看后面的枫林，这不随便拍？还有青砖瓦墙，徽派气十足。”章文峰举着相机，已经开始找角度，“我得拍个有冲击力的…嗯…从下往上拍那颗歪脖子树怎么样？以天空为背景，少画不少东西。”
林弱弱没应声，朝山坡边上走了几步。
那有个被风卷起来的一个小雪堆，旁边…有些痕迹。
走进了，蹲下，她才看清，是猫的脚印。
很小，很浅，像个梅花瓣儿，轻轻地印在雪面上。
后面的有些脚印已经被刚落下的新雪模糊了边缘。
脚印断断续续，延伸到不远处的一丛低矮的常绿灌木后，消失了。
林弱弱歪着头，愣了会儿，举起拍立得，没有拍雪坡，也没有拍天空和树木，只是对着那一片雪地，和上上那一串快消失的脚印，按下了快门。
“话说…你这拍的什么？蚂蚁搬家？太冷？没出门？”章文峰拍完他的‘大作’，凑过来看着她手中已经显示出来一片白茫茫的相纸，“一片白，你这是…曝光过了头？”
林弱弱双手捂着相纸，起身白了他一眼，再松开手，指着相纸上那些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的浅印子：“看，猫猫脚印~”
章文峰眯着眼看了半天：“……哪儿呢？噢噢噢噢！还真有啊！”说着狐疑地看了眼有些兴奋的弱弱，“不是我泼凉水，这能画啥？”
“试试看嘛。”林弱弱收了拍立得，捏了一团雪，朝半空一扔！“哇~~~人工降雪啦~~~”
章文峰手疾眼快，快速抓拍了一张，看着镜头里笑的明媚的弱弱，满意的点头。
妥了，圣诞礼物有了~
—— ——
画室里只是恒温，却也暖意融融。
不少同学洗印好照片纸，就都开始准备动笔了。
章文峰离的林弱弱近一些，方便他‘作弊’。铺了一张四尺的生宣，大笔蘸了浓淡墨，唰唰几笔，意在笔先，一颗雪中苍松的骨架就出来了。
林弱弱只是看了眼有些得意的章文峰，坐在角落，铺开一张光华的熟宣。
她调了极淡的墨，又用小碟子仔细调和钛白、少许石膏和珍珠粉，想要一种干净又温润的“雪白”。
她也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先勾轮廓，而是用一支干净的羊毫板刷，蘸满清水轻轻刷湿纸面。
然后趁着湿润，将调好的淡白一层层染上去，动作很慢，很轻。
章文峰画完一个阶段，伸着懒腰晃过来，歪着头看她几乎还是空白的画面：“我说弱弱，你这…纯雪？还是白墙？四个小时，你就打算刷一片白交差？刘老头不得被你气个年轻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