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本以为道侣之间要先寒暄几句，没想到渡月尊者一开口就问“探查结果如何”，语气全然不像对待恋人，反倒像盘问下属。

我的脑袋一时间更乱了。

但是“乱”也比“空”好。

幸亏他问了个问题，我才恢复正常思考。

我努力理顺思路——

星姑总共也就消失了一夜。

渡月尊者现在问的事情，应该就是她消失前在做的事情。

那她消失前在做什么？

她跟严晔发生了争斗，严晔失手把她杀了。

“并无异状。”我回答。

我只能假定，这个“探查结果”是指“探查严晔的结果”。

“是吗……”渡月尊者听起来有些烦闷。

奇怪，我能听出他的情绪。

一般这种级别的大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除非他在星姑面前不掩饰这些。

原则上，他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

因为少说少错。

但是在他沉默近半柱香功夫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做了件傻事。

“听说今天御王司招了新人？”我问了关于我自己的事情。

我心里的疑问快要把我吞噬了。

为什么他要把我分进御王司呢？

那里都是终王的矛与盾，是他最忠诚的臣子、最强大的兵刃。而我平庸软弱，与这种精英部门没有半点沾边的地方。

“哦……是招了新人，就是那日的孩子。”渡月尊者居然轻笑了一声，“说飞升和死了差不多的那个。”

他把我们的谈话告诉星姑了吗？

“为什么把她分进御王司？”我忍不住追问，心嘭嘭直跳。

“御王司已经很久没有新人加入了。这次终王陛下安排我做择业问询，本就是想给御王司招人。”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并未解答我的疑惑，“你不进来坐吗？”

——进来坐。

我怎么进去？

就这样走进去吗？

星姑平时是怎么做的？

她习惯从屏风左边进还是从屏风右边进？还是直接用法术瞬移过去？

我觉得每一步都充满死亡的陷阱，进退两难。

忽然，渡月尊者叹了口气。

屏风上杂乱无章的红色线条重新排列，化作一圈圈荡漾的水帘，帘中崛起一个人影。

我不由后退半步。

他出来了。

他看起来很高大，衣装邪异而华贵。

不是终虚庭常见的那种布道袍，而是异域风情的丝缎。

他周身缚着细细的金色锁链，锁链绕过利落的短发，修长的颈，坚实黝黑的背，线条清晰的腰腹，蜿蜒如蛇，紧绷如线。

他侧身过来，我看见这些纯金锁链在他的后腰交叉，由一枚玉扣合拢。玉扣上拴着两把错金弯刀，刀柄相对，它们连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轮弯月。

我紧张地看着别处，不敢看他的身子，也不敢跟他对视。

他已经走得太近了。

我的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胸膛。

他身上的气息很……复杂。

他的面部线条很硬，高眉骨，高鼻梁，眼窝深陷，所有地方都看起来锋利又直接，攻击性扑面而来。晒黑的麦色肌肤和金属遍布的身体让人一看就知并非善类，甚至有一丝远离人类的冰冷。

但他的眼睛是平和的浅褐色，瞳仁的颜色就更浅了，像是黄褐色……或者金黄色？

这个颜色很干净。

他像一只黑金色的异域野兽。

猫类。

难以揣摩善恶。

我研究他眼睛颜色的时候发现，我们已经对视有一会儿了。

“你还好吧？”他挑眉的样子很好看。

如果我开口说话，一定会磕磕绊绊的，所以我选择沉默。

“累了吗？”他又问。

我摇头。

他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肩。

‘不对，不是我的肩。’

我在脑海中纠正自己的想法，试图把自己从角色中抽离出来。

‘是星姑的肩！’

我假装自己是一个旁观者。

一块石头。

一片树叶。

一只蝉。

假装没有在自己的皮肤上感觉到一个温暖又陌生的力量。

“别多想了。”他勾着我的肩膀，把我拉入怀里。

温度蔓延。

我发现我不是旁观者。

不是石头。

不是树叶。

不是蝉。

我就是他怀里的人。

他的胸膛很紧实，那些细细的锁链没有压出任何印记。滚烫皮肉上蜿蜒出冰冷无机质的触感让人无法思考。他的气味在渗透我的肺，呼吸在我耳边，声音开始从我体内共振。

我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拥抱反应如此强烈。

拥抱我的几乎是个陌生人。

“别这样忧心忡忡……会没事的。”他低声道，手轻拍着我的脊背。

我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很僵硬，我想推开他，以最快速度逃跑。

幸好他很快放手了。

他松开我，拉远距离，盯着我脸上的星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再度朝我倾身。

他想吻我。

“我……”我迅速后退，保持最大的冷静，甚至笑了一下，亲密地碰了碰他的手，“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