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凝噗嗤一笑,她十指相扣,撑在自己脸下。
她招来店小二,给了他一定碎银,让他帮个小忙。不一会,那青年云里雾里走进宴山亭的大堂。
这下能让他好好吃一顿了。
科考辛苦了,裴思和。
絮凝继续喝茶,享受这惬意的时光。
“姐姐,躲在这里吃茶?这几日,可是把我等急了。”
一只细白的手撩开这雅间的幕纱。
少年缓缓在絮凝身边坐下,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肤色很白,带着一股不健康的白,眼尾稍稍上挑还泛着红,他的五官恰到好处,极其俊美妖冶。见絮凝不搭理他,少年带着几分委屈,往絮凝那边靠:“姐姐……为什么不看我?前几天,我托逢春给你带的信,你也没回……”
絮凝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水,回道:“今天并不是学堂休沐日,你却出现在这里?你娘知道吗?”
少年脸色分毫未改,只是更加凑近絮凝,说道:“我娘可管不了我。倒是姐姐,我想知道,既然不是那个负心汉,也不能是那个呆头呆脑的大傻个吧?年桐宛已和负心汉成婚,皇家也不会允许年家另外一个女儿和三大家族之一结合的……”
絮凝轻敲他的脑门:“你每天都在想这些做什么?这些不该是你操心的。”
少年眼睛眨了眨,说道:“可和姐姐有关的一切,都是我所在意的。我知姐姐志不在此,可一想到姐姐以后将要嫁给旁人,去厄的心就跟揪起来般疼痛。”郭去厄顺势捉起她的手腕,“姐姐,我已年过十四……再等我一年好不好?我虽无权,但我懂姐姐,我会让姐姐过上自由自在……”
絮凝抽回手,再倒茶,茶壶已经空杯了。
“没有茶水了……我只信实在的东西,可以抓住的东西。就比如这茶壶,里面有茶水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絮凝转身抬头看了他一眼,“读书是大周安身立命之本,有钱,那也是你娘的本事。”
话以至此,以絮凝的性格,郭去厄知道多说无益。他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又轻声说道:“忘了祝贺姐姐布棋成功,无论我是否在姐姐的棋内,但确实是因为姐姐的口信,才能让我有机会……”
絮凝挑眉,她当然知道郭去厄指的是什么,不过那些事她可是片叶不沾。
郭去厄继续说道:“那些过甜的糕点已经处理……除了我们,没人知道那老登过食干肥,会痰湿内生,肝阳上亢,清窍被蒙……仵作验尸文书已出,刘家人只当他死于惊吓中风心梗……”
絮凝不置可否,用新的手帕擦净了手,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郭去厄继续说道:“对了,姐姐。那日逢春一共带了两句话,你为什么要我这边最好的软根散?”
絮凝笑了笑,这次终于可以回答他了。
“家里养了一只狗,年纪大了,不太听话,给狗做绝育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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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凝回到年府已是傍晚,她刚回去,就看见虞依一脸冷淡,压着几分愤怒。絮凝心里笑意更浓,提着裙摆行礼:“母亲。”
虞依厉声道:“你身上有茶香,这个时间段全家上下都在为你妹妹的事情忙活,你还有心情出去吃茶?”
絮凝随意回应道:“妹妹伤心良久,我这个做姐姐的,痛在心里,忧思成疾,郁闷在心,这才出去吃茶透透气呢。”
虞依复杂看了她一眼:“你忧思成疾?从小到大,你‘疾’还少?满口谎话,真是个害人精。”
絮凝稍稍握紧了拳头,回道:“母亲不知我从小为何总生‘疾’?”
虞依冷声道:“十二年前庄子养病两年,你为什么活着回来?”
絮凝径直走向闺房:“女儿身体不适,先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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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凝刚回到卧房就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她以为是虞依又过来找她,絮凝重新打开门,抬眼,她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梁瑾墨脸色十分苍白,整个人也摇摇晃晃。
絮凝笑了笑:“这黑灯瞎火的,妹夫怎么来这里了?”
梁瑾墨却猛地抓过絮凝的手腕,他逼近絮凝,眼里闪烁着几分痛苦:“是你!是你对不对!你嫉恨我和宛宛……是你。”
絮凝皮笑肉不笑,她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抽回手腕,毫不费劲把他推开,梁瑾墨踉跄了一下。她轻轻弹了一下手腕上刚刚被梁瑾墨碰到的地方。
“瑞王殿下说什么呢?还有,妹妹知道你来她姐姐的院子里吗?”
梁瑾墨像是刺激到,他双眼泛红,眼里布满血丝:“别提她!你……你……你不配!你就是个毒妇!毒妇!”声音透着几分不知名的痛苦。
絮凝弯起唇角,笑吟吟道:“天色不早了,瑞王殿下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吧?家里那位还在等你呢。”
梁瑾墨几乎都要站不住,说道:“是你做了婚礼上的手脚,对不对?”
絮凝心里一阵痛快:“与其想这些,瑞王殿下还是担心自己吧。刘尚书不幸葬身于火海之中,刘家其他旁支可会放过你?”末了,絮凝还轻轻补充一句,“对了,瑞王殿下身体不适,还是好好养病吧?”
梁瑾墨捂住胸口,像是从絮凝的话中捕捉到什么信息,深深看了他一眼,不一会就消失在黑暗里。果然,他是私自来年府,找她兴师问罪的。
絮凝伸出手,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手清晰可见,又白又嫩,干干净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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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絮凝因为心情愉悦,很快就熟睡了。但她梦到了讨厌的人,也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人。
彼时梁瑾墨并非瑞王,也非年桐宛的夫君,他只是那个不受宠的五皇子,是絮凝一个人的小五。
八岁的絮凝第一次和母亲还有妹妹一起来到皇宫。具体什么原因絮凝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记得她们要回家了,母亲却又返回宫中,似乎有事。这个时候年桐宛抓着姐姐的袖子哭起来,她告诉絮凝,母亲给她的玉佩不见了,那玉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年字,可是虞依特意送给年桐宛的礼物。絮凝自然是没有的,只那个时候絮凝还一心想求的母亲的关心和爱。
于是当年桐宛哭着说玉佩不见的时候,絮凝当然先是想帮她一起找。于是当虞依办完事回来,看到的是两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虞依带着几分说教,还有几分慈爱的手温柔落在年桐宛的头上的时候,絮凝是羡慕,也是嫉妒的。
她五岁到七岁这两年,因为生病,被送到庄子里养病。病好后,她以前记忆全无。回到年府这一年,父母对她始终不冷不热,尤其是母亲,那种温柔慈爱的目光从未落到她身上。
絮凝也记不清她们是怎么开始第一次争执的,只记得虞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一巴掌下去,絮凝捂着脸跑开了。她跑了很久很久,跑到草堆里躲了起来。
也是在这里,絮凝找到了那枚年桐宛遗失的玉佩,也遇见了她的小五。小五也正在旁边的草堆里哭。两个小孩听到彼此的哭声,不约而同朝对面看去,引入眼帘的都是一张小花脸。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小五名叫梁瑾墨,生母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婢女。圣上子嗣很多,虽说早夭的也很多,但这并未让他受到重视。现在是小五的母亲快死了,宫里没有一个人帮他,说着说着,小五又哭起来。絮凝也哭了,她感觉小五是和她如此相似,都没人在乎,但他至少有母亲。
小五小心翼翼问她,可以帮帮他吗?
感受到那种从未有过的目光如此完整专注,落在絮凝的身上时,絮凝第一次干了坏事。她拿出来那枚她找到的玉佩,还有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小五。为了避免有人认出这是年家的玉佩,他们一起把玉佩上的年字刮掉。
小五承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他会永远陪着她。然后他们一起彼此陪伴了很多年,在絮凝十五岁的时候,她竭尽全力,让皇帝注意到他这个儿子。再然后就是春日宴,小五说要为她出气,却在那个春日宴爱上了她的妹妹年桐宛。几经周折,最后在城墙上,他带着对絮凝深深的厌恶,对她一箭穿心。
絮凝醒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她以为自己有泪,但却没有。她也没有丝毫心痛的感觉,上辈子她已经痛完了。她的小五也早就在上辈子的春日宴死去。
天光已经大亮,在梦里重游前半生,她已经睡了许久。又是几天过去,逢春打听完消息回来,瑞王府已经选好地址重建了,梁瑾墨的身体也好了,似乎是确定病症,对症下药。
另外,逢春告诉她,近来,甚家的帖子递了又递。
絮凝没有理会甚家的帖子,让逢春回绝了,就说身体不适。
逢春有些为难:“可甚二小姐说,小姐回回生病,倒真成了那病弱的……”剩下的话,逢春没有说,因为甚黛的话太难听。
絮凝摆摆手:“你不必理她,甚黛从小就是那脾气,她心眼不坏,就是将门出身,心直口快惯了。”
絮凝从窗边伸出手,手心传来淅淅沥沥的凉意,外面阴云覆盖,淡色的灰蒙一片。她看着天边若有所思道:“今日是二十五。”她起身走到外面。逢春连忙拿出伞打开,在絮凝头上,盖住那小雨:“小姐,你这是要出去?”
絮凝接过伞,整理了一下衣裙:“嗯,今日有约。”
逢春说道:“可需逢春跟着?”
絮凝往外走去:“不必,我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