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凝回过头。
少女一身淡青色的素纱,戴着几根素钗,小脸白净,由内而外一股恹恹的疲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
絮凝的手顿了一下,她作势就要行礼:“郡…”
梁紫韵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唇上,嘘了一声,眼睛弯了弯。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轻声道:“别声张。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就当普通的游玩就好。”
絮凝温顺点点头,放下手,把手里的玉枕放回去:“老板,帮我找找有没有更好的。”说完,转向梁紫韵,“梁小姐怎么在这里?”
“随便逛逛。”梁紫韵的目光落在絮凝脸上,“天气热了,准备买个玉枕凉快凉快。看年小姐这样子,也是要买个玉枕给自己?”
“我倒不是,我是给我夫君买的…天热了,他应该习惯不了京城的天气。他公务繁忙,我想他有个好枕头能放松一下。也不是买玉枕,也可能是竹枕,还没选好呢。”
“年小姐长在京城,我看你对着枕头还蛮熟悉的。不如,也帮我挑挑?”
“好。”
“这玉枕和竹枕,有什么太大的讲究吗?”
“这玉枕大部分是玉石打磨而成,虽然冰凉透爽,柚面晶莹,但太硬了,可以在上面盖一层绢帛,会软一些。竹枕,就用竹篾编织出来的,透气,也舒服。但用久了,那竹篾起毛磨人。”
“这样啊,那我得好好选选。”
一小厮手端一方玉枕出来,说道:“小姐,这是老板让我拿出来的。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玉枕了。”
絮凝摸了一下手感,这方玉枕不仅触感凉软,十分冰凉透爽,还打磨的十分光滑,色泽光亮。
“就这个了。”回去给他弄个软点的绢帛就好了。
小厮拿过去包装,逢春还在挑选自己喜欢的枕头。梁紫韵走到絮凝身边,说道:“京城这天气,闷得很,还不如山东凉快。”
“听说山东天气凉爽,比京城这里凉快多了。”
甚家和林家一个守西一个守北,梁紫韵被收为陛下的义女前,是在林家原驻地山东长大。
“我从小在山东长大。”梁紫韵看着她,“听说年小姐幼时在庄子里养过病?”
“是。小时候身子不好,在庄子里,养了两年。”
梁紫韵有些诧异道:“那年小姐养的是什么病?京城大夫好,要养也养在京城啊。”
“传染病。怕过给家里人,才送去庄子的。庄子在乡下,空气也好点。”
絮凝面色如常,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像是聊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絮凝感受到梁紫韵正在打量她,从头到脚,目光轻盈。
梁紫韵说道:“换作旁人,怕是要埋怨父母狠心的。不过看年小姐这样子,身体轻快,一点都看不出来生过病,真好。”
“有什么好埋怨的。病了就治,好了就回家。父母有父母的难处。”
梁紫韵看了她片刻,说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不过年小姐豁达体贴,换作我肯定受不了。”
“梁小姐呢?入京应该两个月了身体好些了吗?”
“嗯。”梁紫韵侧着头,恹恹的苍白神色,双眸浅淡,“好些了,京城这里还是养人一点,就是这几天有点热。被人仔细照料着,身体自然好些了。”
逢春磨磨蹭蹭,终于找到了心仪的枕头。絮凝去付钱,逢春拿着东西跟在她身后。
这天色也昏下来,时间也不早了。
絮凝说道:“梁小姐,我都买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絮凝刚迈出一只脚,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打在青石板上生出一朵朵水花。这雨下得太突然,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忙起来,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
梁紫韵瞥见絮凝她们手中除了买的东西,并未带伞,说道:“年小姐,不然我们一起在这里躲会儿雨吧?现在天气太热了,热气闷在一起了,就下雨了。”
她们一起站在店内屋檐下,雨丝凉意滋滋往屋内冒。
梁紫韵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笑道:“春猎之日一别,年小姐当时还未出阁吧?我送的礼物,你可收到了,你可欢喜?”
“收到了,多谢梁小姐好意,我和夫君都很喜欢那份礼物。改日必登门拜访。”
“别改日了,我们现在就把日子定下来好不好?”
“嗯?”絮凝应着,目光从眼前的雨幕中抽回来看向梁紫韵。
梁紫韵眨眨眼,说道:“上京这么久了,我在京城还没什么可以说的上话的人。今日与年小姐一见,一见如故。我想邀请你来我府上做客,吃吃茶,赏赏花。不知道年小姐,愿意与否?”
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街道十分安静,街上的人已经四散离开了,只有雨声,清晰可听。
“娘子!”
温润又急切男声传来,街道上不知道合适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青年。他脚步迈得极快,纸伞被风吹的歪歪扭扭,却还是紧紧被他握在手里。
“你…你怎么来了?寺里的事情处理完了?”
裴思和走上前,把伞收好。他的衣服下摆和鞋子全都沾上泥水,头发也被打湿了一部分,雨滴顺着他的下颚骨往脖子里流。
“处理完了,今日就早点回去了,管家告诉我你出府来这里买东西了,我就来寻你了。”
“马车呢?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絮凝手捏着袖子给他额前的雨水。
“刚好拿去修缮了。”
梁紫韵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的目光从絮凝脸上移到裴思和脸上,又移回来。
“年小姐,你夫君倒是个体贴的。”梁紫韵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笑眯眯的,“这一天没见就这么想你?出去买个东西,他还来追你。”
裴思和不认识梁紫韵,以为她是絮凝约出来的闺中密友。
裴思和被梁紫韵说的脸发烫,说道:“娘子,我打扰你了?”
梁紫韵说道:“没打扰我们,不过,这般天气,她还来这里特意为你选玉枕,裴大人可要好好待人家。”
他们说话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雨小了,梁小姐,我要和我夫君先回去了。”
“裴夫人。”梁紫韵轻声喊住了絮凝,她改了称呼,“刚刚你还没回答我呢。”
此刻雨已经停了,周围弥漫一股潮湿的气味,和梁紫韵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气融合在一起。絮凝对上她浅淡又恹恹无力的双眸,点了点头:“好。”
梁紫韵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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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和和絮凝一起慢慢走在路上,逢春瞅着时机不对,借口先一步回府了。絮凝在想事情,也没有注意这些。直到裴思和轻柔牵起她的手,慢慢拢住,与她十指相扣。
“想什么呢?当心路面湿滑。”
“没什么。”
黄昏晕染他们相扣的手,光晕漂染了裴思和逐渐发红的脖子根。
絮凝停下,问道:“脖子和脸怎么这么红?怎么了?别动,我看看。”絮凝的手就要碰到裴思和的脖子,却被裴思和轻轻躲开。
“没……”裴思和半张脸躲进黄昏的阴影里。
“到底怎么了?”
裴思和低头不看她,只是把她的手又更拢紧一点。
“你做什么?”絮凝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裴思和这样到底是要干嘛。
“只是刚刚你朋友说,你是特意为我选枕头……娘子,你对我真好……”裴思和忸忸怩怩终于说出实话。
絮凝笑了笑,她没忍住,另外空着的另一只手轻捏他的脸,说道:“我是你娘子呀,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呀。”
裴思和顺从贴贴她的指尖,清隽的双眸温柔又认真看向她,说道:“只是娘子金枝玉叶,怎么劳你为我选东西。”
这下絮凝捏着他的脸用力了点,说道:“别老觉得自己不配。”
“沙沙沙沙……”雨又下起来,地上本就还积着水。絮凝的白边的鞋子一下就四溅的泥水弄脏了。
裴思和让絮凝拿着伞,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路还远,你的鞋和裙子都会湿。”
雨水已经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脖子上,衣领也湿了一片。絮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上了他的背。她一手拿着伞,另一只手把他额前的湿发整理好。
裴思和稳稳地托住她,站起来,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絮凝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起伏,还有他体温透过半湿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雨幕从伞沿落下来。
只有雨声,哗哗沙沙的,和裴思和的脚步声,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裴思和笑出了声,笑声闷在雨声里,说道:“虽然我今日和娘子都很狼狈,但我很开心。”
絮凝看着他时不时侧头瞧她发亮的双眼,顺着他问道:“为什么很开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