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直视苏皇后,问道:“皇子与公主同为陛下血脉,既然皇子能使各家女子入宫献艺定亲,为何公主这般招婿就是伤风败俗呢?娘娘膝下亦是儿女双全,倘若邶国公主如今尚未出嫁,能凭此举选出心仪的驸马人选,我想娘娘肯定也愿意成全罢。”
她自然明白,从前这些皇子公主的婚事,无论是否走这么个选人的过场,实则都是早早定下来的。但即便如此,她也要为公主和皇子争得同样的仪式,抛除性别,只论血脉,这样才能一步步为公主登基做好铺垫。
苏姹一双眼如鹰隼般直勾勾盯着她,审视良久,笑叹道:“既如此,为三公主招婿一事,就由你来帮宸妃操办罢。”
江浸月心跳漏了一拍,怔然道:“臣女尚未嫁予三皇子,身份恐怕并不合宜。”
“宸妃终日侍奉陛下,倒没有什么空闲来操持别的事,总要有人帮她操持。至于你的身份——你既然将来要继承国师的位置,朝堂都能立,为公主操持一桩择婿礼又有何不可呢。”
姜明不是苏姹所出,如今萧玉婵正得宠,皇帝愿意纵着她,叫姜明嫁得好些于她也无干,但她也懒得替咸福宫操劳,倒不如给江浸月个名头,办得好也是咸福宫自家,办得不好正好能给她递把柄。
江浸月听了她这句话,却是如夏日惊雷穿云而过,脑中一下子有什么混沌处清明开来,只先笑着“领旨谢恩”,又向苏皇后讨了一道旨意,请司宫并礼部协助。
苏姹想了想,摆摆手道:“就如此办罢。”
送走了苏姹这尊大佛,江浸月也未出宫,即刻便去了咸福宫,未见到萧玉婵,便先向姜明摸了个底。
“母妃似乎原本中意元大公子,但苏家先与元家结了亲,元小公子又和邶国公主......有过救命的恩情,所以才打消了想法,至于其他人选,我就不大清楚母妃是怎么想的了。”
江浸月这才想起来元寒朝与姜昱还有这么一桩事,如今心境不同,她倒是有几分理解了彼时元寒朝对姜昼的态度,对上姜明澄澈单纯的一双眼睛,心中竟生出几分不清不楚的尴尬来,伸手在一旁案几上摸到茶杯端起来挡住了姜明的视线,连喝了几口,沁凉的茶水入喉,似乎五官又能听自己的控制了,这才放下茶杯。
“那,明娘自己可有喜欢的人?”
姜明上本身不自觉向后缩了一点点,白得似雪的面颊染上一点绯红,嗫嚅道:“自然是没有的。我身体不好,鲜少出宫,也很少参加那些宴饮雅集,相熟的同龄男子寥寥,总不过是宗亲中人罢了。即便有......”
江浸月大惊,姜明连忙道:“不是宗亲中的人。”
“那便好。”江浸月舒了一口气,见姜明仍面色羞赧、浑身僵硬,便也不逼她。
姜明遂慢慢道:“是一个皇城司的亲从官,我这几年想出宫时都是他帮我的。但是他们家只是五品武官,也没有爵位,母妃肯定不会同意的。”
“这倒也无妨,只要他人品可堪与你为配就行。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桓绍,今年二十一岁,父亲是马步军都指挥使桓亨。”
“好,你放心交给我吧。”江浸月记下名字,一副拍着胸脯保证的样子,双眼里全是信誓旦旦。
姜明仍旧羞红着脸,“谢谢你......”
“叫我阿月就行。”
“谢谢你,阿月。”
江浸月又坐了一会儿,没等到萧玉婵,便先与姜明告辞出了宫,却也未去元府,而是径自回到了江家。
江启执外出回来,闻说江浸月正等着他,倒有些讶异。
接了那枚印后,江浸月面对江启执时自然了许多,但也懒得演什么“父慈女孝”的戏码,直白地说明来意:“我想要入朝为官。”
江启执一顿,继而目光如阴冷潮湿的毒蛇般吐着信子舔舐着江浸月,手上反反复复把玩着茶杯,举起又放下。茶杯磕在红木桌案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有什么不妥吗?”
“除了梁国公主回京述职外,我朝还没有女子在前朝做官的先例。”江启执收敛目光,沉声道,“如果你想做些事情,可以做女官。”
“我成为国师的时候,就会成为我朝的‘先例’。既然如此,早些又有何妨?”江浸月不想与他讨价还价。
女官,她做得,但如今做女官于她并无助益。
“还是说,您觉得做皇后,胜过做国师?”
做皇后,顶多不过一世恩荣。倘若有一日她年老色衰,又或者她未曾生下皇子,或是生下的皇子未能承袭皇位,恩宠不过过眼云烟。而这世袭的国师之位,才是江家如今真正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江启执高耸的眉峰投射出晦暗的一片阴影,犹疑道:“你与三皇子有婚约在身。”
“彼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江浸月笃然道。
“我听说皇后叫你负责三公主择婿一事?”江启执话锋一转,问道。
“是。”
“既如此,我明日早朝会提请陛下,叫你到礼部任职。至于能不能成便不晓得了。”
江浸月目光如炬:“如果父亲想办成一件事,我想还没有您不能办成的。”
江启执哼笑了两声,起身背手踱到窗前,又走到江浸月身前转了两步,道:“你这些日子倒是长进不少。”
“那么,您何时会教我成为真正的国师?”
“这你不必着急,到了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江启执依旧是这副说辞,神情却很轻松,想是以为江浸月近些日子所作所为都是与他一条心,在为姜昼争储努力,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不少,甚至好久都没用上萱堂了。
江浸月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那股一直被她压抑在心底的真正永远叫她无从把握的风又吹了起来,像是浔县冬日里带着刺骨水汽的风渗透衣服,钻入皮肤,像是长满足的爬虫在她的骨缝间游荡,滋滋作响。
“好。”她短促地应了一声,又道:“那我便不叨扰您了。”
“去罢。”
江浸月迅速转身出了江启执的书房,快步出了院子,屏着一口气步履不停直到出了江府,才陡然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