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排的牢道比别处窄,两边的号子黑着,只有尽头那一间栅门半开。
陶七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被王不二那几句话一捧,嘴角不自觉地翘着,心思活泛起来。缝活人。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他脚步轻快,脑子已经跑远了,想着回去把箱底那几本旧医书翻出来看看。师父留下的,但没跟他讲过,他看不大懂就一直束之高阁着。
正想得头头是道,突然,他站住了。
对面过来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人。黑灯瞎火的,但陶七整日在停尸房里不见天日,黑对他这双眼睛而言,跟白天区别不大。
他先闻到的是血。血味他熟。停尸房里天天是这个味。可血腥底下还压着一层甜。甜得不正经,腻乎乎的,往鼻子里钻,不像活人该有的东西。
他下意识把气屏住了。
同时,他也认出了被抱着的那个人。周书吏。明日午时,菜市口要砍的那一个。
陶七没问。他往墙根一贴,把路让了出来。
那人从他跟前过去,过了一步,停了。
“停尸房的?”
“嗯。”
“停尸房在北墙根。”那人说,“半夜三更,走到西排来做什么?”
“收尸。”
“今夜西排死了谁?”
“没收着。”陶七说,“是活的。”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
窄道里没有灯,陶七只看得见他半张脸。左边燎得通红,鼻子底下一道血。
四目相对,陶七不知怎么地就想起停尸房墙角的那口大水缸,常年浸着待验的物件,什么扔进去都不带响。
“活的,”那人眯起眼睛,重复了一遍,“你一个缝死人的,去活人那儿做什么?”
陶七不吱声。
那人往前挪了半步。他怀里还抱着周书吏,两只手都占着,可这半步挪过来,陶七后背就贴死了墙,再退不了一寸。
“打开。”
那人的眼睛落在他胳肢窝底下那只油布卷上。
陶七把卷抽出来,拽住麻绳一头,一抽,整卷在他手里摊开了。
几根长短不一的针,一卷线,一把小刀。针眼里卡着血,还没干。线是湿的,一股烧刀子味。
“缝的谁?”
“没问名字。”
“哪间号子?”
陶七没答号子。他的眼睛往下一落,落在那人怀里。湿透的短褐,滴水的下摆,一张不是被迷香迷晕就是打晕的脸。
“周书吏的号子在西排尽头。”他说,“从这儿就瞧得见,栅门开着,里头是空的。”
“大人抱着他从北墙那头回来,小的也没问是从哪儿抱回来的。”
窄道里静了好一会儿。
那人没再问号子。他看着陶七手里的油布卷。
一头拿火烙了个小小的印子,烙得歪,看不出是什么字,好像是个符号。
十二年前,净乐堂的后门外头,他从天黑跪到天亮,等那口薄棺进炉子。天快亮的时候,后门开了一道缝,出来一个老仵作,胳肢窝底下夹着一只油布卷,麻绳绕了三道。卷的一头也烙着一个歪印子。
老仵作看了他一眼,夹着卷要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后半夜送来的,人还算齐整。你妹妹没太受罪。”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关于妹妹的话。
后来他去刑部找这人。
门房里坐着两个人。老仵作面前摊着一具刚抬进来的尸首,胸腔叫人剖开了,肋骨一根一根翻着。他正低着头,拿针线把那道口子往回合。针脚细密,从下往上走,走一针,停一停,拿指头把皮肉对正,再走下一针。
他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也捏着根针,面前放着一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猪肠子,正一针一针地跟着学。肠子软,针一进去就滑,孩子扎了两下都没扎住,急得直抿嘴。
老仵作也不急,缝两针就停下来看一眼,拿手指把猪肠子翻个面,告诉他从里往外挑,别硬扎。孩子照做,这回扎进去了,线一拉,肠子就合上了。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缝肠子。老仵作抬眼看了看他,也没停手,接着缝尸首。
“你妹妹的事,别查。”
“查了你也是半坛灰。”
他问为什么。
老仵作没抬头。针尖扎进死人的皮肉,线穿过去,拉紧,一针一针,快准狠,非常利落。
陶七在旁边扎了一针,扎歪了,针尖戳在自己指头上,血珠子冒出来。他没吭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拔出来接着缝。
“灰就是灰。”老仵作说,“查不查都一样。”
沈寒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孩子吮完手指,抬起眼。
“哥哥,你挡我光了。”
沈寒让开一步。
那孩子重新捏起针,对着那截猪肠子,一针一针地走。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压出一小片阴影。针走得很慢,一针,停一停,再把线拉匀。倒是有耐心。
沈寒看了几眼,他倒真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做这么认真的事。也没见过这么俊的小姐、这么嫩的手,做这么脏的活。
若是妹妹在,他铁定不让的。念头转到这里,心口就像叫人揪住了,狠狠一拧。
他忍不住皱眉道:“谁家的丫头不在屋里描花样子,跟着你学这玩意儿怎么嫁人?”
老仵作停了手。他抬头看了沈寒一眼,又看了看那孩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那孩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瞎了?小爷是男的!”
沈寒一愣。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针尖差点又扎进指头。他把那截猪肠子往腿上一搁,瞪圆了眼睛,一副被人看扁了的模样。
“是个小子。我儿子。随他娘,生得白净,谁见了都当是丫头。要真是个丫头,倒好了,能寻个好人家嫁了,也省得跟我在这脏地方混日子。”
老仵作拿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血。
“他娘生他那年就走了。我出门验尸,没人看他。有一回把他锁屋里,回来人没了,我找了一宿,最后在停尸房找着的。他自己爬进去的,蹲在墙角,看那口大水缸看得入神。”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锁了。带在身边,我看我的,他看他的。看多了,自己就嚷着要学。”
“仵作的儿子,科举考不得,铺子里也没人肯收他当学徒。”他低下头,把最后一针收了口,“手上活儿好,往后总饿不死。”
沈寒没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上,身后传来那孩子的声音。
“爹,我合上啦。”
“嗯。”老仵作说,“合上了。”
沈寒跨出门槛,没回头。
那截肠子合上了。他心口那道,十二年都没合上。
又过了几年,听说那老仵作失足落了水。
“这卷,”沈寒盯着那只油布卷看了一会儿,又看向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谁的?”
“我的。”
“之前呢?”
陶七把卷一点一点卷回去,麻绳绕了三道,打结。
“我爹的。”
“姓什么?”
“陶。”
那人没再问。
他退开了半步。窄道一下子又宽了。
“今夜,”他说,“你没走过西排。”
“我天天走西排。”
“今夜没有。”
陶七看了他一会儿。
“嗯。”
那人抱着周先从他身边过去了。
陶七贴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问他的姓,觉出了不对劲,却打破脑袋也想不起自己其实在小时候就见过他。
*
另一头。
王不二听到脚步声,跟贾伯对了一眼,又看向陈璟:“回去。”
陈璟抿了抿嘴,把灯往贾伯手里一塞,起身回到自己的号子,在草堆上脸朝墙躺下了。
贾伯捏着钥匙去扣锁。
手抖。钥匙在锁眼外头刮了一下,没进去。又刮了一下,还是没进去。金属蹭着铁锈,发出两声刺耳的细响,在夜里扎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