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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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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又近了一步。

贾伯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心里滑腻腻的,钥匙差点脱手。他握紧了,对准锁眼,往里一捅。

咔嗒。

锁扣上了。

铁栅那头,陈璟背对着这边,肩膀顿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草,攥了一把,又慢慢松开。到底没回头。

贾伯手里的灯一抖,火苗矮了半截,又在风里立起来。

那人在栅外站住了。

怀里抱着周先。

西排尽头是周先的号子,从北墙那条夹道出来,抬脚就到,用不着往这边绕。

“当值的。”沈寒开口,眼睛落在贾伯身上。

贾伯腿一软,差点跪下。

“找身干囚衣来,给他换上。这件扒下来,别叫旁人瞧见。”他继续道,“他那间号子的锁,你回去挂上。天亮提人的时候,人得是从你手里交出去的。”

贾伯一迭声地应,应完了,腿还软着,挪不动步子。

王不二这才明白,这人为什么绕这一趟。

天亮来提人的,是刑部的差役。差役只认当值的禁子,只认锁和钥匙。周先要是湿淋淋裹着一件蛮子的短褐,从一个锦衣卫怀里交出去,那叫私放钦犯。可他干干净净穿着一身囚衣,从当值的禁子手里交出去,那就叫提审。

贾伯看清了周先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地,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他捂着嘴,没敢出声。

王不二从头到尾没看周先。

他看的是抱周先的那个人。

沈寒那身玄色常服,已经没个样子了。

鼻子底下的血干成了一道道黑印,左边半张脸燎得通红,燎泡鼓起来,一直连到耳根。左手两根指头歪着,别在身侧。一股甜腥味从他身上散出来,混着沟里的臭。

亥时站在栅外那会儿,这人连衣褶都没乱过一丝。

王不二看了他好一阵,嘴角慢慢往上提。

“那炉香,”王不二说,“他还给大人了?”

沈寒没答,可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不二乐了,乐得肋下又一抽,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乐。

那蛮子也是猛人,连锦衣卫都从他手里讨不得好。

沈寒低头扫了一眼王不二颈上那一溜针脚,又扫了一眼肋下那道没缝死的口子。

“停尸房的针。”

王不二也不应。

“停尸房缝死人,从来缝死,不留口。这一道,留了口。”

“这缝法,牢里可没人教。”

王不二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小的口子,锦衣卫的眼睛也太神了吧。

“牢里没人教,”他说,“牢外有。”

“哪个牢外?”

“大人想知道,”王不二说,“回头拿那块瓦片来换。”

沈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西排那间空号里,还躺着两个巡夜的。”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打算怎么交代?”

“偷酒喝,喝高了,起了口角。”王不二张嘴就来,“一个拔了解手刀捅了另一个,自己脚底下一滑,后脑磕在砖台棱上。锁是他俩自己从栅缝里伸手扣的,牢里当差的,十个有八个会这一手。”

“刀口对不上呢?”

“那就要看大人的折子怎么写了。”

“北镇抚司的折子,”沈寒顿了顿,“只写看见的。”

“那大人今夜,看见什么了?”

牢道里静了好一会儿。

那人抱着周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停。

“明日午时,”他说,“他好好地跪到菜市口去。”

又走了两步。

“这一刀记在那块瓦片上。”

贾伯提着灯,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脚步声远了。

号子里一下子黑透。

王不二靠着墙,觉得冷。

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冒到皮上,又是烫的。颈上那一溜针脚一跳一跳地疼,跳一下,脑子里就嗡一声。

他知道这是什么。

方才他自己跟贾伯说的。口子里有脏东西,烂了就发热,热起来人就没了。

铁栅那头,草堆响了一下。

一只手从栅缝里伸过来,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胳膊,顺着往上,搭在他额头上。

停住了。

那只手没缩回去,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铁栅那头,陈璟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也记得那句话。

“殿下……”王不二嗓子发干,“躺回去。”

“学生在自己号子里。”陈璟说,“先生说的,锁是好的,人在里头,学生就是干净的。”

王不二想笑,扯着颈上那道口子,没笑出来。

黑里头传来布帛撕开的声音。很轻,撕了一道,停一停,又撕了一下。

然后是那只手,从栅缝里贴着地往外够。够了两回,够到水盆的边,指头勾住盆沿,一点一点往栅边拖。盆底蹭着砖,水晃出来,泼湿了半边草。

湿布搭上了额头。凉的,带着一点烧刀子的味道。

捂热了,拿走。浸一回,拧干,再搭上。

王不二闭着眼,脑子里一阵清一阵浑。浑的时候,耳朵里全是上辈子的声音,救护车,挂号,叫号,一个护士在喊下一个。清的时候,就只剩额头上那块布,凉了,热了,又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开了口。

“还有几针?”

铁栅那头静了静。

“缝完了。”陈璟说,“颈上十五针,手上十三针,后脑四针,肋下十九针,留了口。”

一针不差。他都数了。

王不二:“那怎么还疼……疼死我了……麻药呢,给我来一针……”

陈璟在铁栅那头静了一瞬。

“麻药是什么?”

“麻药就是麻药。”王不二闭着眼,眉头拧着,声音含含糊糊,“打一针,就不疼了。你们这儿没有。这儿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牵动肋下那道口子,闷哼一声,又仰回去。嘴里还在念叨。

“急诊……挂个急诊……清创缝合……破伤风……”

陈璟听得一知半解,他隔着铁栅看王不二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了汗又干,干了又出汗,反反复复。

“先生说的草乌散吧,这里没有。”

王不二没应。他翻了个身,牵动肋下那道口子,闷哼一声,又仰回去。

“先生。”陈璟又叫了一声。

王不二没有应,似是睡熟了。

他仰面躺着,胸口一起一伏,那点起伏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阵风就能吹平。

陈璟盯着看,看到胸口抬起来,才跟着吸了一口气;胸口落下去,那口气就悬在嗓子眼里,迟迟落不了地。

一眼不敢眨。

他怕自己一眨眼,那点起伏就没了。

*

卯初,北镇抚司。

值房里没点灯。沈寒在暗处坐了一会儿,才划亮火折子,就着那一豆光,摊开折子。

血擦干了,伤口上糊着药,喉咙上那五道指印,拿领子遮着。左手两根指头拿木片夹上了,搁在案边,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提起笔,想了很久。

然后落下一行字:

西牢是夜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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