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意外,王昌龄的球队输了。
过程十分无聊,总而言之,就是除王昌龄以外的那几个队友消极怠工。若是什么都不做也就算了,还往自家球门里踢了两个乌龙。任凭王昌龄一个人如何拼命挽回,终究独木难支。
从场上下来后,王昌龄一言不发。
他像是在开场一炷香的时候就已预见了结局,因此,等到宣布崔涤那队获胜时,他反倒显得十分平静。
王昌龄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拆手上的护腕,四周的前队友不敢与他对视,纷纷躲避。
傻子都看出来那几个队友定是收了钱踢假球,程析只知道现代这种情况数见不鲜,没想到这么放到古代也是这个情况。
同时又暗恨自己,选拔的公正性都没了,他当初设置奖项时把高力士给的经费全花了干什么?就应该藏一半给李玠花。
崔涤几个富家公子欢天喜地,还故作好心地拍了拍王昌龄:“哎呀,莫要难过了王兄。你这队实力是差了些,但假以时日,往后总还有机会的。”
程析见了这一幕也不由得有些佩服王昌龄了,身处这种境地,竟还能如此有素质,不愧是未来的七绝圣手。
于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却见王昌龄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热得。
崔涤摇着扇子,嬉皮笑脸道:“哎呀,可千万别生气。不如替你那些队友想想吧!你看他们大多是商贾富农出身,祖上最多也就做过个芝麻小官。这蹴鞠踢得再好,于他们又有什么益处?能踢出什么名堂?最多赢比赛得几个赏钱罢了。”
“如今我直接把赏钱给了他们,让他们拿去买书买墨,解了囊中羞涩,倒更能叫他们安心读书、努力入仕。这不是皆大欢喜么?”
王昌龄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那你们非要争着踢这蹴鞠,又是为了什么?只为图乐子?”
崔涤觉得大局已定,于是左右看了看,对王昌龄压低声音:“既然你如此好奇,告诉你们也无妨。外头有传闻,说李唐皇室里有位贵人十分喜爱蹴鞠。话说得含糊,但能确定是一位行二的年轻公子。”
王昌龄下意识问:“是谁?”
崔涤笑道:“这可不好说,指不定就是那一位呢。”
王昌龄这才面现怒意:“所以你们便抢了我们的名额,让自己去贵人面前露脸?那么那些出身寻常、家境贫寒的子弟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些日子,你让他们怎么办?”
见他发怒,崔涤反倒笑得更开心了:“是啊,可怎么办呢?可这世道向来就是这样的,你一介武夫不懂的,不止是蹴鞠,世上许许多多的事都是如此。”
话音刚落,王昌龄抬手就去揪崔涤的衣领。
程析一看不好,崔家人向来跋扈,真演变成对崔涤动手就完了,连忙去阻拦。
周围的人也纷纷上前,七手八脚把两人拉开了。
崔涤显然吃了一惊,不过很快恢复了。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哼了一声:“竟敢对我动手,胆子不小,你可知我上头是什么人?”
“惹了我崔家倒是小事,堂堂五姓七望还不至于跟你计较。只是我堂兄乃是进士崔颢,平日与岐王世子交好。你这般得罪我,不怕连李唐皇室也一并惹上吗?”
“哦?是吗?”
崔涤话音刚落,程析身后便有人轻笑了一声。
这声音十分耳熟,程析回头一看,果然是太子。
李二傻子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衣,背着手笑吟吟道:“惹了你,竟然能牵连到皇室头上,实在是不得了。”
程析一见他就觉得麻烦又要来了,只头疼不已,又生怕王昌龄快言快语,说出什么不敬之言来。
索性王昌龄犹豫了一下,竟没有反驳崔涤。
程析松了口气,连忙把王昌龄拉走让他冷静。路过太子身边时,太子向他问道:“程析,这位是何人?”
程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位殿下成日在外头闲逛,也不知究竟揣着什么心思,好事没做,瓜吃了不少。
可眼下又不好询问,再看王昌龄面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先替他报了名号。
太子笑而不语,程析懒得再说,只去问王昌龄:“怎么办?你当真把名额让给他们了?”
王昌龄点了点头:“君子愿赌服输,况且他们先前说的也没错,我在国子监里确实是没有学籍的,没道理只我能参赛,旁的人却不能。”
程析一听,暗自觉得难过。在他印象里,王昌龄虽然成天随心所欲,甚至有些吊儿郎当,可自持文采,向来有股傲气。
如今能让他说出这种服输的话,可见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他连忙安慰道:“没有学籍怎么了?你以后也办一个呗。崔涤他哥是进士又怎样,以你之才学,入学后考一个进士还不是轻而易举?”
王昌龄苦笑摇头:“程教练,试问天下读书人谁不想入仕?可你不知道,我早年入山学道,前些年又往边塞去,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一口饱饭。若真要正经去考进士,纸笔书册,打点游历,哪一样不要银钱?就算把我那头驴卖了也不顶用。”
说白了就是起始资金不够,人不能脱产备考。
说着,他又有些愤愤:“先前决意来踢这蹴鞠,也是裴大人说得胜的队伍有一笔奖钱。我原想着拿到这笔钱,或许就能在太学里安顿下来,好好读上几日书。”
程析还没来得及开口,太子在一旁忽道:“你如今虽不能上场,可我看你对这蹴鞠的新规矩了然于胸。程析,为何不请他来做裁判?”
这主意甚妙,程析想了一瞬便道:“我待会回去和裴大人说。”
“那就这么定了。”太子道,“不能让人打白工,付给裁判的工钱,由我来出就是。”
他又看向王昌龄,温声道:“至于给多少,你放心,定能叫你在太学里安心读书。”
李二傻子殿下神出鬼没的,十分晦气。今日他难得做了件好事,倒让程析有些意外了。
高力士照旧守在马车旁,程析送了太子,正要告辞,却听太子低声对高力士道:“我们回长安的事,泄露出去了。”
程析一愣。
太子见他听见了,也不避讳,反而对他解释道:“是这样的,父皇此番带着宫中妃嫔皇子去了洛阳,按理说我与近侍都该随行。可就在这期间,长安坊间,特别是黑市里出现了许多来路不明的银钱流向。我们此番悄悄折返,为的就是查这件事。”
高力士面色凝重:“殿下,这当如何?不如某去敲打一番那些知晓消息的人。”
太子缓缓摇头:“消息既已放了出来,便成了让全长安涉事之人警戒藏匿的信号。就算从崔涤那里查起,也只会打草惊蛇,寻不到源头。”
他看向程析:“敌在暗,我在明。无论现身或是不现身,这银钱的事都查不下去了。”
程析略一沉吟,忽然道:“未必,若是崔涤听到的就是外头传的全部,那倒还有一个法子。”
几日之后,凶宅。
如今该叫球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