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瞧出了范云脸上的灰败，范夫人行过礼后跟令光寒暄，先低一下头再微微抬起来，以便于平视令光，范夫人还没说几句话眼眶就变得红红的。她身后站着他们的儿子范孝才和儿媳妇，两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是一派老成持重的模样，范孝才眼下乌青，又眼眶红红的，想来是熬夜照顾父亲的缘故。

范夫人的手没离开过范云，范云见老妻在帝妃面前失态，赶忙拉拉对方的衣袖，低声道：“像什么话嘛。”转而昂着头对萧衍道：“请陛下入席。”

饭食也很简单，范夫人指着桌上的几样小菜道：“这是妾身自己做的，还有这酒也是妾身自己酿的，往年彦龙他最爱喝，现在他不能喝了。”范云听到范夫人叨咕，赶忙道：“在陛下娘娘面前说这个做什么？也不怕笑话。”

范云拉了拉范夫人的衣袖，但是话语中并无丝毫指责之意，跟平常严厉的范大人迥然不同。令光喝了几口范夫人酿的酒，不过是寻常的薄酒，但令光入喉却只觉得滋味醇厚。她见老夫老妻在一众门客和家中小辈面前，眼里只有彼此，觉得羡慕，又有几分伤感。萧衍赏了范云几箱金子和许多药材，照例说了许多宽慰之话。范云谢恩后就吃了点粥，好久才说：“臣想给陛下举荐……”

“等爱卿好了之后再举荐不迟！”萧衍打断了范云，“朕等爱卿上朝！至于孝才，朕先给他奉朝请的资格，至于具体的官职，容朕思量一番。”

范云看了一眼儿子范孝才，范孝才强压住嘴角，离席叩拜道：“谢陛下！”范云咳了两声，道：“老臣不是为了自家的儿孙，老臣是为了刘家的刘孝绰......”萧衍把玩着酒杯，看了看颤颤巍巍的老臣，道：“刘家的阿士，朕知道，朕会安排他进东宫，至于官职嘛，著作郎如何？”

从范府出来，萧衍就带着令光去钟山，钟山新建了大爱敬寺，专为皇家寺庙，就快要竣工了。山路不好走，令光一路上胡乱看着风景，心里想着范夫人，就落在了萧衍的后面，连寻章摘句的示意都看不见。萧衍停步，周围的侍从们也都停下，等令光从远处的山峦收回目光，慢慢地走上台阶。

令光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所以听到萧衍问“好看吗？”时，还意识不到是在问自己，所以“啊”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道：“钟山的风景本属平常，和太华、武当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但是钟山被划为皇家园林，是陛下常来之所，有人仔细打理故而较别处为胜。”

“臣妾许久没有出来，方才见到范大人又一时感慨，极目所见，比往日不同。”

萧衍拉起令光的手，问：“是见了范彦龙觉得伤心吗？”

令光摇摇头：“五味杂陈，臣妾，臣妾说不上来。”她看了看萧衍的脸色，补充道：“臣妾并非有意惹陛下不快。”

萧衍扭头看了令光一眼，继续往前走：“朕没说自己不高兴，不必道歉，你也没说错什么。”

大爱敬寺建好了但是没有僧人，萧衍显然准备要花大功夫去找一个名满天下的僧人当主持，负责维护寺院的除了宫人，还有工部的几个小官。

萧衍见主殿的木质佛像造的高大精美，释迦摩尼佛像上面的衣褶飘逸欲飞，十分满意。令光暗暗看佛像的神情无悲无喜，并不觉得工匠显示出了佛的慈蔼，但只要萧衍满意，她也不会多嘴。

为了迎接他们，官员特意把最好的厢房收拾出来，并备了时令的樱桃和杏，以及各色点心和茶水。

在范府吃了点饭，又走了一段路，萧衍觉得饿了，便吃了一个小芝麻胡饼，又拿了一碗樱桃酥酪尝了一口。

春末有些热，令光只喝了口茶，觉得没什么胃口，忽然很想吃酸杏，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杏很酸，原本只是为了陪衬樱桃的，令光觉得好吃，便又拿了一个，寻章阻止道：“娘娘，这原本是为了好看，吃多了伤胃。”

萧衍听到伤胃，便也让令光不要多吃，令光只好作罢，不多时又打起哈欠。犯起春困，支着脑袋，一掉一掉的。

萧衍放下手中的净名经，道：“你过来，朕给你把把脉。”萧衍颇通医理，此番见令光又是吃酸又是犯困，起了疑心。

令光知道他会一点，但是算半吊子，还是把皓腕伸过去，萧衍轻轻地放上去，摸着了滑脉，笑了一下。令光被笑弄得一愣，心里知道可能是怀孕，但不敢确定，睁大了眼睛，盯着萧衍。

萧衍道：“今天既然是在寺院，咱们的第二个孩子小名就叫六通，佛家有六神通之说，朕希望这个孩子受神佛庇佑，超越无碍。”

令光还觉得饿，便指着酸杏道：“那我现在能吃了吗？”

萧衍道：“这个伤胃，吃多了不好，寻章，把这个端下去，再取些樱桃，山核桃和榛子，还有牛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