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垂眸,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局促:“臣妾一时失度,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萧衍抬手拂去她鬓边乱发,语气带着纵容,“朕知晓你的心思。萧正德品性狭隘、德行有亏,若是让他承袭了王位,日后必定滋生祸乱。你是为着孩子,为着东宫着想,更何况你今日乖顺,便原谅你了。”
他比谁都清楚,丁令光看着温婉柔顺、不争不抢,后脑勺长着反骨。
萧衍松开手臂,伸手将她从自己膝上扶起,让她安稳坐于身侧。桌案上摊着礼部拟定的临川王丧仪章程,规制详尽,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随手推到一旁。
“推恩之策甚好。”萧衍缓缓开口,嗓音沉稳,“萧宏诸子尽数封侯,封邑都分了。表面是恩泽宗室,实则分化他们的势力、收回兵权。叫萧正德继续留在朕眼皮子底下,哪儿也去不了。”
令光静静听着,心底彻底落定。萧统一语便点破了宗室症结,而萧衍顺势应允,既落了个善待宗亲的仁君名声,又不动声色根除了隐患,一举两得。方才那场君臣对答,看似是太子献策、帝王从谏,实则每一步都在萧衍的算计之中。
“太子聪慧仁厚,确有储君气度。”令光轻声夸赞儿子,装出一副恳切的样子。
萧衍闻言,神色柔和了些许。想起方才萧统立在殿中,身姿端方、谈吐沉稳,全然不像稚气孩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欣慰。“维摩性子沉稳不少。”话音落地,殿外冷风穿堂,吹得帘幔轻轻晃动,驱散了殿内残留的紧绷气息,侍砚赶紧把窗户关上了
可令光心里依旧清醒。萧衍的温柔从来都掺着帝王的权衡与克制。他待她亲厚、惜她护她,护着他们的孩子,可这份情意,永远排在江山社稷之后。他能狠心除掉手足宗亲,自然也能为了皇权安稳,权衡舍弃任何人、任何情分。
萧衍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郁结,伸手将她紧拥入怀,像是给猫顺毛一样顺着令光的头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令光轻轻摇头,抬眸望他,眼底带了点浅淡的柔光:“臣妾想起陛下的诗,又去翻了陛下早年所作的乐府,不知今日可否再念一遍?”
萧衍微怔:“美人绵眇在云堂,雕金镂竹眠玉床。”
令光想起萧纲昨天写的诗,嘴角勾了勾:“陛下,昨儿六通写了一首咏雪诗,拿给我看,诗虽然有点模样,可是他却没见过雪,只是念了几天的诗,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雪。”
萧衍也乐了:“那是咱们六通聪明。”
“陛下偏爱六通,连徐大人都看出来了,今日陛下虽然准了维摩的说法,可全程紧绷着脸,维摩可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呢!”
令光知道萧衍偏向萧纲,就连萧统萧续也不能夺了萧纲的宠,却不知道为什么,萧衍反而说令光多心:“朕哪里偏了?是你骗着维摩。”
令光不吭声,知道萧衍强辩自己也不再说什么。一般情况下老二都是最被忽略的那个,萧衍偏疼萧纲,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萧衍摸着令光的头发:“明年,六通就该就藩了,此事不能再拖了,南平王和柳偃跟朕提了好几次,说雍州是朕发迹的地方,必须得由皇子驻守。朕必须得让六通去。”
令光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有了富阳和萧续,以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令光也无暇看顾萧纲,只好说:“那陛下多给六通挑几个侍臣。”
“东海徐氏,徐摛,南阳庾氏,庾肩吾随侍,如何?”一说徐摛,令光没忍住笑了:“臣妾记得原来徐大人侍读的时候,您私下里对着臣妾嫌弃他形貌短小丑陋,却对众臣说臣子以才德为主。”
萧衍眯起眼睛,别有深意地扫了令光一眼:“并非谁都是潘安卫玠,朕是凡夫,自然也爱俊的,六通若不喜欢,到地方再选就是了。雍州襄阳多风流,岂会没有出众人物呢?”
到第二年开春,令光的肚子日渐沉重,她因不舍萧纲远行,便常常到永福省陪伴,可暮春时节萧纲初学诗时,写了一首咏絮,却把令光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