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纲身后跟着徐摛,他远远望见重云殿,心中惦念自己平素在重云殿放置的小物件和摆设,叹了一口气:“我一走了,重云殿的好东西就要落灰了!”
徐摛笑道:“殿下的好物件多了去了,落灰也没什么的,陛下早就命人收拾出了当初在雍州的府邸,就等殿下去住呢!”
萧纲听了,心里也想知道当初父亲母亲生活过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于是那点不舍便慢慢淡了。
萧衍紧紧贴着令光,令光感觉后背都是汗水,萧衍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问她:“还看得见么?”她眼冒金星,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了,还说什么看见看不见的?
重云殿上闷热沉滞,金莲花冠死死箍着额角,压得丁令光一阵阵发晕。产后两个月,她现在有点爱发汗,萧衍又贴身立在身侧,半步不肯离,龙涎香沉沉裹住她,后背的里衣早被虚汗浸得发黏。
他低低追问:“还看得见么?”她再敢说一句看见,怕是就要晕过去了。
这话落定,丁令光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茫,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要栽倒,哪里还能视物答话。萧衍心头那点旖旎情思瞬间惊散,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揽在怀中,触到她后背湿冷的衣料,才猛然惊醒自己下手狠了。
摘句吓得浑身发紧,慌忙打来水,萧衍将令光扶来窗边矮榻,取下那顶沉重的金冠。乌发尽数垂落,衬得她面色苍白孱弱,额间一道浅浅的红箍印痕格外显眼。丁令光倚在他臂弯缓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
萧衍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额间红痕:“是朕糊涂。”
殿上的丁令光静静望着队伍远去,眼底没有浓烈的悲戚,只剩一缕淡淡的空落。旁人都盼幼子承欢膝下,可她心里透亮,深宫规矩森严、四方拘囿,只会磨掉六通天生跳脱鲜活的性子。放他出藩历练,阅遍山川,知晓民生疾苦,不再如先前那般娇气任性就好了。
她望着楼下尚未散去的徐勉、柳偃二人,耳畔不由回响着方才两人的闲谈,心头忽然想起昨日萧衍把徐摛诏进宫:“陛下昨日斥责徐摛了?”旁人只当梁代诗文兴盛是太平雅事,唯有身居内宫的她看得分明。萧衍素来好文,登基后时常于宫中设宴雅集,召沈约、任昉等一众文臣即席赋诗、酬唱应答。君王好诗,百官自然争相效仿,赋诗作文渐渐成了朝堂士族竞相追逐的雅事。
可东宫与藩府文风,早已悄然分出两路。太子萧统门下文士,哪怕放纵如刘孝绰,作诗恪守古制、崇尚典雅端正,字字贴合儒家正统,意在教化世人。唯独六通自幼跟随徐摛学诗,诗风全然不同。
徐摛为文最擅新变,不肯拘泥魏晋旧格,不爱空谈家国德行,偏爱描摹宴游光景、声色风物,落笔绮丽婉转、辞藻精工,连字句声律都极尽考究。六通居于永福省,每日就爱听徐摛讲诗,永福省的人也尽数效仿徐摛的新式诗风。
萧纲临行前写给自己的那首春诗,一句“时要歌吹人”,本来是吟咏柳絮,结果好转不转转到了歌吹上,也是徐摛给惯的!
还有刘令娴年少有才,嫁与徐悱为妻,二人闺中唱和、互寄诗文,诗作在士族之间辗转传抄,早已打破从前文人只写山水、家国、正道的旧例。闺情、闲咏、宴游、风物,这些从前难登大雅之堂的细碎题材,渐渐成了士族文人笔下的寻常景致。
楼下树荫下,柳偃摇着折扇,打趣徐勉家中子弟诗作轻柔偏艳、满城流传,连徐家幼子都自幼浸染此风。徐勉坦然笑答,自己也常作诗赠予妻室,并非刻意附庸风雅,只是身处这世风之中,早已不知不觉被这股诗文新风裹挟。
君臣唱和于宫宴,藩府摹写于私庭,士族传抄于宅院,自上而下,层层浸染。如今的建康,早已不是古雅诗文的天下,人人追新、人人尚艳,字句务求绮丽,笔锋偏爱细碎声色。世人尚不知“宫体”之名,可这始于宫闱、盛于藩府的新诗风,早已暗暗扎根、遍地蔓延。
萧衍伸手轻轻拢好她散乱的鬓发:“也没什么,徐摛好作艳诗,朕怕带坏了六通,所以敲打几句。自晋宋之后,世人寄情诗文、消解烦忧,亦是雅事。六通远赴雍州,幕府文士齐聚,自然可以放纵一些,砥砺才情,不必拘束。”
“怕是,于名声不大好吧?维摩也会写,但是就不如六通这么明目张胆的。”
令光心里空落落的,又烦孩子只会哭不会说,便宣召萧长乐和萧玉婉进宫陪伴,玉婉怀了两三个月的身孕精神头尚可,可萧长乐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玉龙抱着孩子,令光便问名字起了没有,萧长乐打了个哈欠道:“他祖父刚过世,大名还没起,有一个小名,叫做七符。”
“你素来不信神佛,怎么起这么个神神道道的名字?”
萧长乐笑了:“如今陛下弘扬佛法,我们生怕招了陛下厌恶,在京城无立锥之地,可不得潜心拜佛么?”
殿内早因令光体虚畏寒生了暖炉,暖意融融,燥得人发闷。萧长乐不耐厚衣桎梏,随手褪下外层素色外衣,肩头衣襟微敞,颈侧一截莹白皮肉露出来,底下隐隐缀着一抹细碎艳红的花痕,深浅错落,刺眼又隐秘。
一旁的萧玉婉眼尖,瞥见那抹痕迹,当即脸颊一热,慌忙垂下眼眸,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袖,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