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游闲谷时,已是月上中天,木衿于谷口驻足,屏息凝神,周身沾染的野兽腥膻气息如同被无形的水流涤荡,丝丝缕缕散去,只余下清冽的山风气息。待气息尽敛,她才步履轻缓地踏向木屋。
进入木屋,离小院尚有一段距离,便听得一阵急促又带着欢喜的“喵呜”声。只见小狸驮着谨初,四爪翻飞,踏着月色飞快地奔来。木衿唇角微弯,蹲下身去,那团毛茸茸的小兽便一头撞入她怀中,谨初则极灵巧地顺着她垂落的发丝,三两下攀上了她的肩头,小小的身躯依偎着,只余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眸望着前方虚空,陷入惯常的安静呆滞。
小狸在木衿臂弯里亲昵地蹭着,蓬松的长尾快活地甩来甩去。木衿将它稳稳抱起,目光扫过小院。月色下,池水波光粼粼,灰色大鱼沉静其中,周身灵气氤氲,显然正沉浸于修炼之中。季彻所居的木屋则窗扉紧闭,灯火俱熄,一片静谧。她未作惊扰,抱着小狸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将小狸轻轻放在身侧柔软的蒲团上,木衿盘膝坐下,指尖凝起一缕灵气,注入腕间那古朴的手链。灵光微闪,灵气沉入其间,开始检视此行“捡漏”所得。
三千妖丹堆积如山,虽数量惊人,细察之下,丹体驳杂,光华黯淡,显是品阶不高,多为低阶妖兽所凝。一百八十件灵宝法器,倒是保存得相对完好,在归途中重新吸纳了天地灵气,此刻灵光内蕴,触手微温,显是可堪驱使。至于那些草药,则令人惋惜,灵气流失殆尽,药性十不存一,只剩下些草木之气。
她的目光落在一面古铜镜上,心念微动,灵气注入。镜面如水波荡漾,却骤然凝滞。木衿眉头微蹙,察觉一丝异样——原物主残留其上的精血印记,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忆起那血衣女子诡异的手段,挥手间便将狼群精血吸噬一空的景象,这精血的莫名消失,倒也正常。
审视完毕,木衿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些灵宝大多烙印着衡越宗的标识,若其中有些属于内门精英弟子,甚或与元婴大能有着血脉亲缘,留在自己手中,无异于怀璧其罪,恐招来无妄之灾。不如交由八面玲珑、交游广阔的常水白处置最为妥当。
主意既定,她缓缓睁眼。身侧的小狸早已蜷成一团,呼吸均匀,沉入了梦乡。木衿眸色柔和,将它小心挪到一旁更舒适的蒲团上,便收敛心神,开始推演阵法符文。
几日后,木衿正于院中石枰上铺开符纸,凝神绘制天符,笔走龙蛇间灵光隐现。忽闻一阵笑声伴着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闯入:“木师妹,师兄我来了!”
木衿从容收笔,抬眸望去,正是常水白。他一身青衫微带尘土,脸上却洋溢着惯常的笑意。她莞尔:“常师兄这几日看来甚是奔波?”
常水白大喇喇地在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自斟一杯:“可不是么!给那三个小崽子寻合适的族群安顿,又马不停蹄跑了趟云潞州。”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尺许见方、以温玉雕琢的匣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得意,“喏,这便是你要的须颜种。”
木衿依言打开玉匣。匣内并无泥土,只铺着一层柔和的灵光,一颗鸽卵大小、通体剔透如琉璃的种子静静悬浮其中。最为奇异的是,它竟如活物心脏般,有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便迸发出一圈柔和而梦幻的光晕,内里似有霞光流转,美不胜收。
“这便是须颜种?”木衿指尖轻触那搏动的种子,一股温润的生命力透过指尖传来,“不知该如何栽种?”
常水白哈哈一笑,拍着胸脯道:“师妹放心,师兄我特意寻了古法记下。这等娇贵灵物,旁人未必伺候得好,我来帮你种,保管它生根发芽,花开满园!”
“那便有劳师兄了。”木衿浅笑应下。
她目光流转,朝着石桌旁一块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一点。只听细微的“咔哒”声响起,那石板竟如活物般自行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下方湿润肥沃的灵土。
常水白兴致勃勃,蹲下身来,一边仔细讲解着须颜种栽种的禁忌与要点——需以无根灵泉润土,引地脉之气而不伤其根,布设微光聚灵阵以助其生长……一边小心翼翼地操作。木衿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灵气流转,配合着他将种子缓缓置于土穴中央,覆上特制的灵壤,又布下几道守护滋养的符文。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那琉璃般的种子便安然没入土中,地面只余下淡淡的灵韵波动。
“花开尚需二十年。”常水白拍拍手上的浮尘,重新坐回石凳,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略小的玉盒放在桌上,盒盖打开,露出几朵被特殊法诀封存、依旧鲜活如初的花朵,“二十年后,待花开之日,我带上酒,与你共赏奇花,一醉方休!喏,这是封存的须颜花,你瞧瞧。”
木衿垂眸看去。盒中花朵形似幽谷素兰,花瓣薄如蝉翼,白中透粉,晕染着霞光般的色泽,更有缕缕清雅幽香,沁人心脾。她心中微动,忽道:“不若我们此刻便酿下几坛新酒,一同埋于这须颜种旁?待二十年后花开之时,正好启封,岂非应景?”
常水白闻言,眼睛一亮,拊掌赞道:“妙极!此议甚好!木师妹此处可有上好清酒?”
木衿颔首,素手一挥,几坛泥封未动、坛身素雅的酒瓮便出现在石桌上:“前些时日购得,本想用以酿制花果灵酒,奈何俗务缠身,一直未得空闲。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常水白绕着酒坛看了看,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促狭:“甚好!咱们分开来酿,我还要放些独门秘方进去,到时候比比谁的酒更香醇!”
“好。”木衿欣然应允。
两人遂各自取了一坛清酒。木衿将玉盒中封存的须颜花取出几朵,以灵力小心送入酒坛深处,花瓣入酒即化,坛中清液立时染上淡淡霞色,幽香更盛。她又掐诀引来一丝精纯灵气注入其中,方才郑重封好坛口,以灵符镇之。转头看时,常水白正背对着她,捣鼓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片刻后,他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成了!我的‘常氏秘酿’也封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便在刚刚埋下须颜种的地方旁边,各自掘了一个深坑,将注入了期许的酒坛小心埋入,覆土踏实,又做了不易察觉的标记。
“待下一次相见,便是花前月下,对饮佳酿之时了。”木衿望着平整如初的地面,想到漫长的分离,不由轻叹一声。
“不错!”常水白应和着,忽又促狭地眨眨眼,“只盼下次对饮,喝的可不是师妹你的喜酒才好。”
木衿失笑:“师兄多虑,断无此理。”
两人又就着丹药、草药交易了一番。末了,木衿问道:“这须颜种价值几何?”
“市价十万灵石便是。”常水白爽快道。
“嗯。”木衿取出一枚温润玉符,与常水白手中玉符轻轻一碰。微光闪过,灵石之数便已通过精巧的传送法阵交割完毕。
“此间事了,木师妹,师兄我便先行告辞了。”常水白并无他事,起身抱拳。
“师兄慢行。”木衿起身相送。
待常水白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木衿略作沉吟,便移步走向“凝修”木屋。演武场上涟馨正静静立于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场中那道小小的、却异常认真的身影。
季彻手持一柄木剑,正一丝不苟地演练着基础剑式。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每一次刺、削、撩、点都倾尽全力,小脸因用力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木衿驻足看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赞许。
她并未惊扰,熟门熟路地来到仙山那方临渊的钓鱼台,只见穆修尘依旧如亘古磐石般端坐于青石之上,钓竿悬垂,融入这方天地的宁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