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刻,常水白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粗壮的树干,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树皮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随即竟真的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感,与他平日开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木衿顿感头疼,只好起身走近,放软声音安慰道:“常师兄?可是心中有什么烦忧?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常水白只是用力地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浸湿了树皮,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棵树是他唯一的依靠。
木衿见状,深知与醉鬼讲不通道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陪着。
常水白哭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口渴,忽然松开树,摇摇晃晃地走回桌边,抱起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咕咚咕咚”仰头豪饮了大半坛。喝完,他抹了把嘴,迷蒙的双眼在院中左看右看,最终锁定了墙根下那棵已长得比人还高的梨树。
他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梨树纤细不少的树干,再次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哭开了。
木衿彻底无奈,只能跟过去,守在他身边,以防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万一把梨树拔出来怎么办?
夜风中,她隐约听到常水白把脸埋在梨树叶子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小狸啊……你结的果子……甜不甜啊……熟了也得给我吃啊……不能忘了我啊……”
“常师兄……”木衿一时语塞,看着他这又醉又傻还惦记着吃的样子,实在判断不出他这到底是真醉还是假疯。
她罕见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终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晚风吹拂着她的衣袂,看着这位平日里清明开阔的师兄,抱着梨树,沉浸在无人能懂的悲伤里。
池水中,涟馨悄然探出头,看了看树下哭泣的常水白,又看了看一旁束手无策的木衿,柔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莞尔,随即又无声地沉入水底,将这方小天地留给了他们。
夜风微凉,吹散了少许酒气。常水白抱着梨树哭了许久,心中的郁结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大半。他终于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惫懒和迷糊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崩溃的人不是他。
他转向一直安静陪在身边的木衿,语气自然地问道:“木师妹,我那间房间……还给我留着吗?” 仿佛只是出门游玩了一天归家。
木衿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是,一直空着。只是我平日炼制的丹药无处堆放,暂且放在了那屋里,占了些地方。”
“无妨无妨,有的睡就行。” 常水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自己那间屋子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正好,我就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儿顺道把那些丹药都带走,省得占你的地方。”
木衿没有反对,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倒不是担心常水白会做什么,只是以防这位师兄酒劲未消,走路不稳磕着碰着,或者又突发奇想做出什么抱着门框痛哭的意外之举。
行至房门口,常水白推开房门,屋内果然整齐地码放着许多玉瓶瓷罐,散发出淡淡的药香。他侧身准备进门,手搭在门扇上,似乎就要合上。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木衿的发髻,看到了那枚他多年前赠予她的遂心花簪。粉色的花朵在她墨色的发间依然醒目,被她保存得很好,显然时常佩戴。
酒意似乎让他的思维跳脱而直接。他动作顿住,忽然抬眼看向木衿,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迷离,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趣闻,带着点分享八卦的语气,突兀地开口:
“对了,木师妹,听闻南浔州那个厉冥宗,不知发什么兴,在他们宗门禁地里开了整整一座山的遂心花,如今可是魔道上的一桩奇景。”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她发间的簪子上停留了一瞬,“你若是有意……日后也可去看看。想必……很是壮观。”
说完,他也不等木衿回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便“吱呀”一声合上了房门,将满院月色与微怔的木衿关在了门外。
厉冥宗?
木衿站在原地,夜风吹动她的衣摆。这个名字让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道身影——那位拥有一头罕见雪色长发、体质至阴至寒的厉冥宗魔修,泉落奕。
当年因缘际会,她曾为他诊治那具几乎被自身寒气反噬殆尽的躯体,最终给他留下能长期调理的方法,自那之后,便再无交集。倒是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开了一山的遂心花……?
木衿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发间的花簪。
“罢了……”
她微微摇头,将这些思绪拂开。无论对方是何意,她近期并无前往南浔州的计划,此事日后若是有缘再提。
她转身,不再多想,身影融入了阴影之中。只剩下一院清辉,以及屋内很快响起的、常水白均匀悠长的呼吸声。